第22章 朱瞻墡22(1 / 1)

武英殿的晨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金色光带。

朱瞻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卷半旧的《论语》,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墨迹略略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端正。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压着书页的边缘,等着今天的讲官进来。

武英殿的文化课,内容以儒家经典和历史为主。

《四书》《五经》是根基,《资治通鉴》是延伸。

教学形式以和为主;

先由侍读官带着诵读,逐句念过,皇子们跟读;

再由侍讲官逐章讲解,析字释义,偶尔穿插一些史实佐证。

如今在这里再听一遍,他不需要刻意记忆,那些内容就像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只需要稍稍调动一下就能浮现出来。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位侍讲官的讲解中哪些地方是准确的、哪些地方带着个人的发挥;

但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出来。

上午五个小时的文化课,他会把自己的表现精确地控制在七十分到七十五分之间。

比普通人略好一些,但绝不拔尖;

该背的能背下来,该理解的能理解个七八成,但不会主动追问,不会旁征博引,不会在讲官提问时抢答,也不会在同学答不上来时出风头。

他只需要让人记住这孩子还算聪明,但也就那样就够了;

这个印象,足以让他在武英殿安然度过未来几年的求学生涯。

想到这里,朱瞻墡微微抬起目光,扫了一眼殿内。

朱瞻埈坐在他斜前方,面前摊着一卷《大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默读,但他的坐姿很僵,肩膀绷着,像一根随时可能被压断的弓弦。

朱瞻墉坐在他对面,姿态倒比那个庶兄松弛得多;

脊背微微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书页上,呼吸平缓,偶尔翻一页,动作不急不躁。

汉王府的两个孩子坐在最边缘的角落里,朱瞻圻和朱瞻坦几乎不怎么抬头,像是两株被移植到阴影里的植物,正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好让这个空间里的人忘记它们还在那里。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瞻墡收回目光,微微坐直了身子。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皮白净,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官服是六品文官的制式,腰间系着银带,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鹭鸶。

朱瞻墡的目光在那只鹭鸶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了来人的品级:

正六品,侍讲。

按照明初的制度,侍讲官从翰林院中选拔,品级虽然不高,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至少也是进士出身、在翰林院打磨了十年以上的老学究。

侍讲官在殿前站定,朝几位皇子微微拱手,自我介绍姓林,字文远,翰林院侍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带着一种被规矩磨了半辈子的精准感。

然后他让皇子们翻开面前的《论语》,从篇的第二段开始讲起。

林侍讲的讲解方式很规矩:

先逐句诵读,然后解释字义,再串讲全句的意思,最后偶尔引一段前代注疏作为佐证。

他讲到了君子不器这一句,先解释是器物、容器,各有专用,然后引申说君子当通晓事理,不拘泥于一才一艺。

讲解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朱瞻埈身上,问了一句:二殿下以为如何?

朱瞻埈被点到名,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松开,开口答了几句;

大意是说君子应当广泛学习,不能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小范围内。

说完了,他的声音落下去,殿内安静了约莫一息,林侍讲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评价,继续往下讲。

轮到朱瞻墉回答的时候,他的答案更简短一些,只有三四句话,但用词精准,语速不快不慢。

林侍讲听完,微微颔首,然后目光移到了朱瞻墡这边。

五殿下以为呢?

朱瞻墡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但他让自己先顿了一下;

大约一息的停顿,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规中矩的回应,大意是君子应当有容人之量和通晓之能,不局限于一门技艺。

措辞大致准确,语速略慢,带着一点这孩子在努力组织语言的感觉。

林侍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额外评价,目光移开了。

朱瞻墡垂下眼,继续盯着面前的书页。

刚才的回答大约在七十五分,正好在他的目标区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