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看了一眼场边站着的那几位五军都督府的老将;
他们都看着这边,不再对朱瞻墡的指挥天赋感到惊讶。
朱瞻墡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吉祥,朝那几位老将走了过去。
那位面皮黝黑的老将军,
千户级别的阵型,你用了多久练熟的?
从百户到千户,一个月。朱瞻墡答。
那将军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但够用。你那个转向接得太顺了,对面还没来得及调整,你的箭头已经扎进去了。
朱瞻墡站在校场边的树荫下,把后背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叶片,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没有议亲,就不能成婚。
不能成婚,就不能出宫居住。
只能住在紫禁城的东宫里;
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和人手。
这件事他一直都在想,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紫禁城东宫,前殿的院子,就是他全部的活动范围。
在这片范围之内,他能调动的只有那八个宫女和太监,以及张妍偶尔指派人手过来的短暂帮助。
这些人在宫墙之内做事还行,但出了宫,他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水泥、玻璃、香水,这些他脑子里装着的技术和配方,在紫禁城里一样都做不了。
没有场地,没有原料,没有人手,没有可以掩人耳目的空间。
东宫的太监宫女来来往往,锦衣卫的眼睛无孔不入,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举动都会被记录在册。
他在心里估算过很多次——如果现在强行推动技术研发,即使成功,成果也只会被当作东宫某位皇子的献礼上报给朱棣,然后被收归朝廷,与他本人再无关系。
他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会被归入东宫这个整体,被归入朱高炽和朱瞻基的功劳簿。
爷爷当皇帝,和父亲当皇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现在朱高炽已经登基,那朱瞻墡作为朱高炽的亲儿子,尚且可以想象一些更长远的事。
但朱棣还在位,而且身体虽然不如从前,却依然牢牢握着帝国的权柄。
朱棣现在能允许汉王和赵王在京城开府居住、发展势力,自有他的一套逻辑;
汉王能打,赵王听话,两人在京城里就像两枚砝码,压在太子的两端,让太子不能一家独大。
更关键的是,朱棣自己就是靠造反起家的,他最信任的始终是自己的儿子。
把两个儿子放在京城里,既能制衡太子的权力,也能在必要时充当他的帮手。
这套平衡是朱棣一手搭起来的,他维持了十几年,一直运作得不错。
但同样的逻辑不能往下推。
如果朱瞻墉和朱瞻墡也早早在京城开府,那这套平衡就会被打乱。
两个太子的嫡子,都分府别居,各有各的班底和势力;
太子一脉的力量就膨胀到了难以控制的程度。
旧有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朱棣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何况朱瞻基至今无嗣。
储君无嗣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枚埋在地下的暗雷。
朱棣不提起两个孙子的婚事,就是在避免这枚暗雷提前引爆。
因为一旦朱瞻墉或朱瞻墡成亲并有了子嗣,而朱瞻基始终无子,朝野上下就必然会出现太子之位该由谁来继承的议论。
这种议论一旦出现,整个朝堂的格局都会动摇,朱棣一手维持的平衡就会像一面被敲出裂纹的铜镜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四周碎裂。
而六十岁的朱棣,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打造一个新的平衡了。
他还有北征蒙古的理想没有实现,还有国事要处理,还有太多的大事等着他去做。
现在60岁的朱棣,只争朝夕。
至于会留下多少烂摊子,自有继任者去处理。
朱棣不可能再像十年前那样,花上数年时间,重新调整三个儿子之间的权力格局。
所以,现在的状态就是朱棣最想要的——两个小孙子稳稳地待在东宫里,不成亲,不分府,不生子嗣。
他们只是而不是,不会对现有的权力格局构成任何威胁。
朱瞻墡靠在槐树干上,把这一切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