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屈裂儿河畔扎营的第三天,朱瞻墡才陆续听到了此战完整的斩获数目。
朱瞻墡站在自己的营帐外面听传令兵汇报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七月的草原在正午时分热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此战斩首三千余级,俘获男女一万三千余人,牛羊驼马十余万匹。兀良哈部首领被擒,残部溃散北逃,短期之内不会再构成威胁。
传令兵报完之后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朝下一个营地奔去。
朱瞻墡站在原地,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虽然没有达成消灭阿鲁台本人的目标,但这一次打击的重心落在了兀良哈部身上,而且在屈裂儿河一役中被重创,俘虏和缴获的数量都很可观。
更重要的是,兀良哈部是阿鲁台的重要羽翼,这次被打残之后,即使阿鲁台本人还在草原某处游荡,短时间内也很难再聚集起一支能对大明边关构成威胁的兵力了。
朱棣北征,每一次都是以大规模动员开局,以不同程度的结果收尾。
而这一次屈裂儿河之战,从战果上来说,算是五次北征中最大的一次。
缴获的牛羊驼马十余万匹,足够大军回程的补给不用再从头到尾靠内地运输;
俘虏的人口和牲畜被集中看管,等回到北京之后会分批处置。
草原各部听到明军这次远征的战果之后,应该能安静好几年了。
傍晚时分,营地上方升起了炊烟。
朱棣下令各营就地宰杀俘获的羊只犒赏将士。
命令传下来之后,各营的帐篷之间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营地的空地上,一堆一堆的篝火被点燃。
每堆火旁边都围着十几个士兵,有人在分割羊肉,有人在串肉,有人在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
俘获的羊太多了,多到每个营都能分到足够的数目。
一些动手快的篝火旁边,整只羊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起来——羊皮被烤得焦黄发亮,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在晚风中飘散开来。
旁边的锅里也在炖着,大块的羊肉在沸水中翻滚,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虽然气氛很好,营地里没有一个人喝酒。
这里是草原深处,蒙古骑兵的主力虽然溃散了,但散落的游骑仍然可能在附近出没。
夜里要是喝醉了被敌人抄了营,那乐子就大了。
朱瞻墡走回自己营帐,看到他的千户和两个亲卫百户正站在一堆篝火旁,手里各拿着一根串着羊肉的木棍,正在翻烤。
朱瞻墡朝他们招了招手。
三个人放下手里的肉棍走过来,在朱瞻墡面前站定。
晚上让兄弟们敞开了吃。肉管够。朱瞻墡说,回京之后,我再请兄弟们喝酒、发银子。这次出战大家表现得好,我不会亏待兄弟们。
千户和两个百户各自应了一声,行了一礼,转身给麾下的士兵传话去了。
朱瞻墡没有跟自己的士兵们坐在一起。
他回到营帐里换了身干净些的外袍,然后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阶级社会有它的规矩。
作为指挥者,训练时和冲锋时身先士卒,战时能和士兵们同吃同住,那是合格的将领;
但如果一个皇孙成天跟底层士兵混在一起喝酒吃肉,反过来会让士兵们感到压力。
何况在皇帝和太子眼里,一个过于亲近士卒的皇孙,本身就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
收买军心,你想干什么?这个念头只要在任何人脑子里闪过一次,就足以让很多本来顺遂的事情变得不顺遂了。
李世民之后,玄武门的制度缺口,早就被堵的死死的。
朱瞻墡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实力。
朱瞻墡走到中军大帐前的时候,帐帘是掀开的,里面灯火通明。
帐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御前的核心将领、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跟随北征的高级文臣,各自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摆着切好的肉食和茶水。
朱瞻墡在帐门口站定,先朝着主位上的朱棣躬身行了一礼:皇爷爷。
然后转向朱瞻基:大哥。
又朝着两侧席位上的将领们依次拱手行礼:宁阳侯、武安侯、阳武侯、安远侯、成山侯、各位将军。
将领们纷纷拱手回礼,有的还朝他点了点头,态度比出征前明显亲近了几分。
冲锋时,敢于冲在最前面的主将,在冷兵器时代天然能获得武将尊重。
朱瞻墡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位置在御前精骑将领那一排,位次比出征前往前挪了一些。
当然朱瞻墡能坐在中军大帐吃饭,依靠的还是皇孙的身份。
其他坐在中军大帐的将领,至少也是领了一个卫,五千多的兵马。
中军大帐里的气氛确实很好。
仗打赢了,大家脸上都有光,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偶尔有人隔着案桌聊几句战场上各自遇到的状况,笑声从帐篷的各个角落传出来,被晚风带出帐外。
肉块切得比士兵那边的精细一些,每块大小均匀,用刀片开的肉片码在木盘里,旁边搁着盐碟和几碟酱料。
朱瞻墡夹了一块烤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着帐内将领们正在聊今天的战事。
宁阳侯陈懋正在跟阳武侯薛禄说着追击时的情形,说追出去十几里的时候碰到了几股散兵,就地处理了,然后又追了几里才收兵。
安远侯柳升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说你们追得太快,后面的人马差点跟不上。
陈懋笑着摆了摆手说那也得追啊,不追他们就跑了。
几个人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朱瞻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吃着,偶尔有人侧过头来跟他搭话,他就放下筷子回答几句,态度不卑不亢。
这场仗打完,他算是真正得到武将们的认可了。
出征前他在五军都督府和三千营里虽然已经有了不错的口碑,但那更多是对一个有天赋的年轻人。
现在一场实打实的冲锋摆在这里,一千多人正面凿穿了兀良哈千人队的阵型,并且活着回来了;
这已经完成了从有天赋能用的转变。
现在老将们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一层客气,多了一层平等的交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