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蹇义最后一个开口。
他走到朱高炽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朱瞻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朱高炽,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臣,为五殿下贺,为太子贺,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为天下苍生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旁边几位大臣齐声跟了一句:为五殿下贺,为太子贺,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为天下苍生贺。
地头的佃农们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很多人已经跪了下来。
一个老农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在了那堆红薯旁边,双手撑着地面,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念叨着老天爷老天爷,然后忽然开始磕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额头上很快就沾了一层黄土。
旁边几个人也陆续跪下,有的在哭,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堆在地头的红薯,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亩产三千斤的东西,种一亩地,够一家人吃好几年不饿肚子。
随行的史官站在人群边缘,握笔的手微微发抖,脸色泛着一种激动的绯红。
他低头在册子上疾书,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了下来:
时辰、地点、在场的大臣姓名、第一亩红薯的产量、佃农的反应、在场每个人说过的话;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几乎听不见,但他写下的每一行字,都会成为日后载入实录的原始记录。
朱高炽站在那堆红薯前面,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堆在地头的红薯块,看了很久。
他转过头来握住朱瞻墡的手,手掌厚实而温热,握得很紧:儿子啊,你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泽被苍生啊。
片刻之后,朱高炽松开手,转向旁边的兵丁和佃农,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可违逆的坚定:挖第二亩、第三亩,继续挖。
兵丁和佃农们重新拿起锄头,走向下一垄地。
随行的工部官吏们跟在后面,开始为新的一亩地拉线丈量。
朱瞻墡早已安排了身边的太监,把刚挖出来的红薯用井水冲洗干净,切成薄片,装成一盘一盘地端给在场的大臣们品尝。
李庆拿起一片生薯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又拿起一片煮熟的红薯尝了尝。
旁边的几位大臣也各自尝了一些,有人点头,有人把剩下的半块收进了袖子里。
第二亩很快也挖完了。
工部的官吏重新过秤报数——3310斤。
第三亩3298斤。
第四亩3226斤。
四亩地全部过完秤之后,整片红薯地的平均亩产已经可以确定了:
3200斤以上。
朱高炽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堆在田埂上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红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朱瞻墡:小五,你打算这些红薯怎么办?
种植方法和保存方法,儿子已经写好了。朱瞻墡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了过去,红薯怕冻,霜降前必须全部收完,存放到地窖里才能过冬。明年开春用种薯育苗,剪藤扦插,跟今年一样的法子。
朱高炽接过折子翻了几页,合上之后收进袖中。
他转身走到田埂边一张临时摆好的案前,蘸墨提笔,当场给朱棣写了一道报喜的奏折,把今日现场实测的亩产数字、各部的评价和佃农们的反应都写了进去,然后让在场的大臣们各自签字画押,以示见证。
奏折封好之后,他又让人装了五十斤鲜红薯,一并交给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奏折和红薯,翻身上马,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接下来,佃农们和兵丁继续把剩下的红薯全部挖了出来。
三十亩地,一共收了十万多斤。
户部的官吏们带着车马来了几趟,把这些红薯全部登记造册,分批运回京城入库。
朱瞻墡事先已经让人在院子旁边挖好了几个地窖,留了两百斤种薯。
等红薯阴干几天,就可以放进地窖。
等来年开春温度合适了,再拿出来育苗。
佃户们这一天,一直处在一种半恍惚的状态里。
朱瞻墡事先跟朱高炽打过招呼,给佃户们额外发了一份奖励;
每亩红薯地的工钱,再多给一百斤小麦。
北京附近的小麦亩产也就一百到一百六十斤,这一百斤的奖励,相当于让每家佃户多收了一季的口粮。
有这些小麦垫底,庄子上那些茅草房里的农人们,今年冬天不会饿肚子了。
农活全部忙完之后,朱瞻墡在庄子上又住了几天,把地窖封好,交代庄头看好院子,才带着宫女、太监和那两个小旗的禁卫军回了京城。
他牵着马走进东宫门的时候,秋日的黄昏正在落下来,暖金色的光铺在宫墙的琉璃瓦上。
偏殿的门开着,春兰正在里面收拾书架,看到他进来便转过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殿下回来了。
朱瞻墡跨过门槛走进了偏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身体靠进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