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真的很好,好到令周沐瑾说不出一句重话,好到令她无措。
她沉默了很久。
直至一缕带着凉意的河风吹乱她的发丝,她方才回过神。
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朝沈清言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真诚的感激:“沈先生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的亲人刚刚才从岭南回来,眼下我想留在他们身边,多陪陪他们。
再者,绣坊的事务我也刚刚才开始接手,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我不想因为儿女私情分心,导致事情没做好,辜负圣上对我的信任。
所以,沈先生,对不起。
原谅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辜负了你的心意…”
沈清言没有失落,也没有恼怒。
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谈什么辜负与不辜负,你能在我面前说真心话,我很开心。
倘若你此刻违背真心答应了我,那才是真的辜负了我的心意,也辜负了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温润润的:“周姑娘,答应我,永远像现在一样,对我坦诚以待。
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希望你对我也不要有所防备,我会等你,等你哪天想嫁了,只要回头,我都在。
哪怕你不喜欢我,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纠缠,更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做无话不说的朋友。”
周沐瑾看着他眼底那层清清亮亮的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沈清言浅浅一笑,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微微吹开的披风:“走吧,灯会还没逛完呢。”
周沐瑾跟着他重新走回了长街的灯火里。
冬夜的风还是很凉,可她走在他身侧时,却不觉得冷,只感觉心里暖暖的,很心安…
——
冬去春来,万物生发。
周沐瑾在织造局越干越好,凭实力得到了很多人的尊重。
那些当初对她身世嗤之以鼻的人,如今见了面,也会主动打招呼,尊称她一声周管事或是周娘子。
三个男人的明争暗斗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了以往那么幼稚。
有时,他们三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喝杯茶,聊一些有的没的的趣事。
这天,周沐瑾轮休,搬了躺椅在院儿里晒太阳。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隙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院儿里还站了三个男人,一个在给花圃松土,一个在挑水浇花,一个在给花修剪杂枝。
三人安安静静的,各司其职,不时说一两句话,或者斗一两句嘴,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无端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周沐瑾眯着眼看他们,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要不,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不选,不偏,不倚。
她怕那种闹翻天的日子再卷土重来,更怕做出选择就会有人受伤。
江逐云那样偏执的人,若她选了别人,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而另外两个,她更不忍心。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来飘去,怎么也落不了地。
闲庭哥哥待她,是十几年青梅竹马之谊堆出来的厚重。
她出事,他便力排众议将她接进江家,替她铺平所有的路,替她周全家人的性命。
周沐瑾相信,哪怕天塌下来,闲庭哥哥都会一声不吭地替她顶起一角,护她周全。
这一生,她欠他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若她负了他,那道坎她自己都过不去。
江逐云是个混蛋。
他骗过她,欺负过她,拿周家的案子要挟过她,做了许多混账事。
可他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默默做了许多事。
她知道他为什么混蛋。
他八岁那年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不像别的孩子,有爹娘作为底气,所以他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混蛋姿态来包裹自己。
他后来做的那些事,疯的、偏执的、不计后果的,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怕。
他怕她也不要他。
她恨过他,可如今再看他,恨意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心底剩下更多的是复杂。
周家跌落谷底时,她也曾感受过那种无人可依的滋味,所以她懂他的不安和惶恐。
正是因为懂,所以她恨不起来,甚至一想到他好几次为了她而差点丢了命,她心底就会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心疼又无奈。
她想,若是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他大概真的会万劫不复。
她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也不忍看到这样的结果。
至于沈清言,他是谦谦君子,是真正的良人。
他看她的那双眼永远是干净的,不带任何算计和强求。
他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一方帕子而不追问,会在所有人都否定她的时候,坚定地告诉她,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他什么都不欠她的,也没有任何把柄捏在她手里,可他还是愿意在原地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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