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京都的街道上挂满了各色灯笼,红红黄黄的光晕在冬夜里摇摇晃晃,十分漂亮。
沈清言和周沐瑾并肩走在街上,一路上停停看看,说说笑笑,倒也十分悠闲自在。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时,沈清言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沐瑾微微一愣,也跟着停下了步子。
沈清言转过身来看着她,冬夜的灯火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周姑娘,我有一些话,想和你说。”
周沐瑾像是早有预料,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只点了点头,安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沈清言微微弯了弯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试探,只郑重道:“周姑娘,我喜欢你。
不是同门之谊的那种喜欢,而是想娶你回家的那种喜欢。”
像是怕她会拒绝,略一停顿,他又补了句:“沈某不才,是永乐候府的嫡次子,家中无须我撑门面,也无须我为家族奔走。
我有自己的俸禄,也有自己的宅院,和我在一起,虽不能说日子会过得大富大贵,但至少能保证让心爱之人一生安稳无忧。
周姑娘,若你愿意嫁给我,江家那边自有我来周旋,你不用操心那些日常的琐碎事,只管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看着男人那双在灯影下格外澄澈明亮的眼睛,周沐瑾感觉自己心尖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避,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沈先生为什么想娶我?”
沈清言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必斟酌便能脱口而出:“周姑娘,实不相瞒,我关注你,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初考那天你坐在织造局的大院中画花本,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嚼舌根说你出身不好,你听到了,却面不改色,连笔都没顿一下。
我当时就在想,这人心性真稳。
可真正让我留意的,是你交上来的那张答卷。
花本构图疏密有致,连叶脉的走势都不含糊,计算用线更是分毫不差,可见你基本功扎实,平日里有在刻苦练习技艺。
织造局从不缺惊才绝艳之辈,但需要能真正沉得下心来修习技艺之人,所以我开口邀请你来画房。”
“后来你入了织造局,食舍里有人拿身世编排你,你没哭没闹没告状,几句话就把人堵了回去。
那天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你比我想象中要硬气得多,不由得多关注了你一些。
渐渐的,我发现你总是闷闷不乐,也不愿意轮休。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你脸色很不好,整个人愈发显得消瘦,可即便如此,画房的事务你也不曾有过一日的懈怠。
画房的同门都说你进步快,是近十年里最有天赋的画师,只有我知道,这是你日夜不休在画房里努力修习换来的结果。
可你从不说苦,更不曾抱怨。
我自诩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看着那样的你,我却控制不住地心疼了,控制不住地想要多了解你一些,想要多照顾你一些,想看到你真正开心的笑。”
“再后来,我听说人你在敲登闻鼓,当时很慌,也没知会任何人,就跑出了织造局去看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挨完了三十杖,那时你的后背全是血,却咬着牙站直了,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当时我就在想,明明你看着那么柔弱,好像随时都可以被击倒,可偏偏最有韧性的也是你,不屈不挠,令人钦佩。”
他抿了抿唇,语气更郑重了几分:“周姑娘,我看过你画花本、刺绣的样子,看过你被人议论后,不卑不亢的样子,看过你挨完三十杖后,还能坚韧不移走进大殿的样子。
这些样子拼在一起,拼成了如今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你。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你…”
周沐瑾听着他那些话,心里暖融融的。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是值得的,家人回来了,敬重的人对她表示认可。
这种感觉,让她内心十分满足。
只是……
她扯了扯嘴角,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沈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想得那样好,但我…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甚至,她还很自私。
自私地利用江家兄弟帮她查证据翻案,目的达到后,又过河拆桥,拒绝他们的情意。
沈清言安静听她说完。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认真看着她,说了一句:“我有眼睛,也有心,你好不好,我自己会判断。”
周沐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眸光有些复杂,沉默半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眸看他:“那如果我说…我已非清白之身呢?沈先生也不介意么?”
灯影下,沈清言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辨认她这句话底下藏着的分量。
认识周沐瑾这么久了,他确信,周沐瑾不是放荡之人。
她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沉了几分:“是他们谁做的?”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周沐瑾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这已经不重要了,沈先生,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份尊贵,值得更好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她说完便想转身,却被沈清言轻轻握住了手腕。
“倘若清白是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的标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那这个世上真正该死的应该是男人。
那些在酒后管不住自己的人,那些借着权势逼迫他人的人,那些把女子的清白当作衡量标尺的人!
他们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对自己做出的事负责,而不是让那个被伤害的人,承担根本不属于她的苦果!”
“所以周姑娘,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值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在我这里,你值得,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周沐瑾怔怔地看着他。
花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温润的眸子映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些准备好的推辞和拒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