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踱步到孙卫国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你必须告诉于海棠三件事。”
“第一,你过去作风不端,同时跟不止一个女工纠缠不清,是个彻头彻尾的感情骗子。”
“第二,你接近她,除了因为她漂亮,更重要的,是看中了她是我何雨庭的妻妹,你想攀附我。”
“第三,你配不上她,所以你主动选择离开,并且会立刻从轧钢厂辞职,永远消失。”
何雨庭一字一顿,把这三点要求说得清清楚楚。
“你不能把分手的原因,归结于性格不合,或者是我这个姐夫棒打鸳鸯。你必须让她清清楚楚地认识到,是你的问题,是你的人品烂到了根子里,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让她因为你这个人渣,而产生任何的自我怀疑。”
这番话,彻底掐灭了孙卫国所有想要粉饰太平、保留颜面的念头。
何雨庭这是要他当着于海棠的面,亲手把自己的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里面最肮脏、最不堪的嘴脸。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有的选吗?
没有。
“我..........我知道了。”孙卫国面如死灰,低下了头。
“滚吧。”何雨庭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孙卫国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副厂长办公室。
门外,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掉。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短短的十几分钟,他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卫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卫国抬头一看,是宣传科的赵无极科长。
赵无极正端着个茶缸子,准备去水房打水,恰好碰见从何雨庭办公室里出来的孙卫国。他看着孙卫国那副魂不守舍、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看这架势,不是被表扬,是挨批了,而且是狠批。
“赵..........赵科长..........”孙卫国看见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何厂长找你什么事啊?把你吓成这样?”赵无极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孙卫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玩弄女工被人抓住了把柄?说自己想攀高枝结果踢到了铁板?
他不敢。
他要是敢说半个字,他毫不怀疑,何雨庭会立刻启动第二套方案。
“没..........没什么..........”他含糊其辞地说道,“就是..........就是我犯了点私人错误,何厂长..........批评教育了我几句。”
“私人错误?”赵无极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什么样的私人错误,能让堂堂副厂长亲自出面,还把人吓成这样?
但他也是个成了精的人物,看孙卫国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就知道这里面的水很深,不是他能掺和的。
“行吧,既然是私事,那我就不问了。你自己处理好,别影响工作。”赵无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赵科长..........我..........”孙卫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我..........我想辞职。”
“什么?!”赵无极手里的茶缸子一晃,热水差点洒出来,“辞职?你小子疯了?好端端的,辞什么职?”
孙卫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家里有点事,身体也不太好,想..........想换个环境。”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明白了。
孙卫国这不是想辞职,这是被逼得不得不辞职。
能让何雨庭亲自出手,逼走一个宣传科的笔杆子,这个孙卫国,到底是捅了多大的娄子?
赵无极不敢想,也不敢问。
他只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个新来的何副厂长,手段可真是又快又狠,而且杀人不见血。
“行,我知道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赵无极摆了摆手,不再多说,端着茶缸子,转身走了。
他决定,这件事,他就当完全不知道。以后,离何副厂长,还有他身边的人,都远一点。
看着赵科长离去的背影,孙卫国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自己的轧钢厂生涯,到此,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他还要去面对最艰难的一关..........于海棠。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厂里的小花园走去。他约了于海棠在那里见面。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去面对那个被他亲手编织的谎言所欺骗的、单纯的女孩。
他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孙卫国失魂落魄地回到宣传科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正在闲聊,看见他进来,脸色那么难看,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孙大笔杆子,这是怎么了?被何厂长叫去谈话,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一个平时就跟他不太对付的同事阴阳怪气地问道。
“就是,不是说何厂长要重用你吗?怎么看着不像啊?”
孙卫国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冷嘲热讽,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沉默地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抽屉里的书、笔记本、钢笔,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进一个纸箱里。动作很慢,很机械,仿佛在收拾一个死人的遗物。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着他这架势,都愣住了。
“哎,卫国,你这是干嘛?要出差啊?”
“收拾东西这么利索,不像是出差,倒像是要搬家啊。”
孙卫国依旧不说话,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了一张崭新的稿纸,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
他拧开笔帽,开始在稿纸上写字。
“辞职申请”。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纸上时,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孙卫国,像是看一个怪物。
辞职?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