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井边人(1 / 1)

天光大亮时,三人接近了金石城西侧。

金石城没有寻常城池那种喧闹的早市。城门虽然开着,但进出的人极少,且个个低头快走,面色惶惶。城头巡逻的卫士比昨夜多了一倍,金甲在晨光下亮得刺眼。城墙上的金系感应阵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层极淡的压迫感仍像水一样漫出来,让人的呼吸不自觉地发紧。

萧辰没有从城门进。

他带着沈灵和夕日林天绕到城西三里外一处废弃的烽燧土台下。苏阿姑给的地图在这里标过一条极隐蔽的夹墙道,据说是百年前金家修筑金石城时留下的旧砖路,后来被风沙埋了,只剩墙根处一道极窄的猫耳洞。洞口被枯死的骆驼刺挡着,扒开以后,一股混着泥土和陈年腐草的气味直冲上来。

“里面窄,爬的时候别出声。”萧辰说。

三人依次钻入。那猫耳洞比昨夜的排水道更逼仄,有些地方只能完全伏地爬行。沈灵眼前一片黑,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前方萧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副刃在她魂海里微微闪光,像一盏极小的灯,把周围土壁上的石粒照得影影绰绰。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渐渐有了光。萧辰停住,回身拉了她一把。她从洞里钻出来,发现自己已到了金石城西侧的外墙夹层里。夹层上窄下宽,像一口倒扣的瓮,墙上每隔几丈便有一道极细的砖缝,能望见城内的动静。

夕日林天最后一个出来。他脸上沾了土,没有拍,只低声道:“那边有人。”

萧辰顺着他指的方向从砖缝望出去。那是城主府西侧偏院的位置。院墙不高,但墙头布满了阵纹,晨光下像无数条金线在流动。偏院中央,果然有一口枯井。井边站着一个人。

金断。

他今晨刚回城,身上还带着风尘气。青灰色的剑袍边角有些破损,腰侧悬着一柄旧剑,不是断阵匕,只是一柄极普通的青钢剑。他站在枯井旁,低头看井,像在等什么人。

“他发现了。”夕日说。

“不是发现了我们。”萧辰摇头,“他是在等。等我们。”

“那还进去吗?”

“进去。他既然等在井边,就说明他知道这口井是密室入口。如果他想拦,就不会只站一个人。”萧辰轻吐一口气,将混沌影袍裹紧,“走。从夹层下去。”

夹层尽头有一块松动的旧砖。萧辰将砖抽出,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三人钻出,落在西侧偏院外的窄巷里。巷中无人,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黄沙。晨光从两墙之间斜切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们转过巷口,迎面撞上金断的视线。

金断抬起头。他看起来比黑角域时更瘦了些,颧骨微凸,眼神却仍极清明。他看见萧辰,又看见沈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夕日林天身上。

“林重的儿子。”金断说,语气很淡,“你比他更像你娘。”

夕日林天下意识地握紧刀柄:“你认识我娘?”

“见过一面。”金断说,“她从墙里出来那天,是我在外面接的她。那时候金断还是金家第三长老,还没把副刃封进排水道。”

“你放她走的?”

“我没有拦。我是金家旁系,她和你爹成亲前,也算半个金家人。”金断看着夕日林天,眼神有些复杂,“你娘是金无敌从墙里抱出来的。那年她才六岁。密室墙后不知有什么,她满身是血,却活着。金无敌把她带到北荒,交给金家旁系一户无儿无女的人家。那户人家姓林。所以你娘叫林萤。她是金家养大的。”

夕日林天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为什么在墙里?她是什么人?”他问。

“不知道。金无敌不说,谁也不敢问。只知道密室那面墙每隔三百年就会开一次,墙里会走出一个孩子。金家每代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一个是我,一个是金无敌。”金断说,“林萤十七岁那年,金无敌闭关,金鸿管事。他想再开墙,可墙已认了血脉,打不开。于是他把林萤从北荒抓了回来。”

“她不想回去。”沈灵轻声说。

“对。”金断看向她,“她宁死也不回那面墙。金鸿就用她的血抹墙,想强行唤醒墙里的东西。林萤逃了。是我放走的。她逃到北荒,嫁了林重。后来金鸿的人追杀她,她为了不连累丈夫和儿子,自己回了金石城。”

“她不是病死的。”夕日林天的声音像刀出鞘。

“不是。”金断说,“她死在枯井里。那天我赶到时,她已经用金家嫡系血封住了枯井深处的道口。她死前说,别让她儿子过来。”

空气静得可怕。巷口的晨光把夕日林天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慢慢松开刀柄,又慢慢握紧。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胸膛起伏着,像把所有能流的血都压进了骨头。

“我要下去。”他说。

金断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侧身让开:“下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到了墙前,别学你娘。她到死都没让金鸿如愿。你若在墙前动了这口刀,金鸿就会知道墙已开门,到时候神族的人来了,我们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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