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的灯火在夜里极淡,像一颗落在沙海里的青玉珠子。
萧辰三人到时,紫妍正蹲在胡杨树下拨弄火堆。那火烧得极小,只用了几截枯枝,火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映得她脸上紫发都泛了层暖红。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萧辰他们,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真慢。”她说,“我都快把树根烤着了。”
苏阿姑坐在土井边,用一把骨梳慢慢梳头发。她的灰白斗篷解了,搭在膝上。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仍像夜里的老沙狐,警觉而安静。见萧辰到了,她只是点头,没有起身。
金元裹着一条旧毯子,半靠在土墙边。他精神比昨夜好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活气。见沈灵和夕日都在,他扯了扯嘴角:“都活着。好。”
沈灵放下包袱,先去看金元。他腕上的伤已经重新处理过,药粉敷得均匀,但血还在渗。她将最后一包止血散调成糊,重新给他换上。金元疼得直抽气,嘴上却说:“你轻点,我好歹还欠你们几顿酒。”
“先活着再论酒。”沈灵头也不抬。
夕日坐在火堆对面,拨了拨火。火光跳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自从离开石门后就一直话少。刀放在膝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旧布条。那条布是他娘的裙角,他九岁那年偷偷缠上去的。现在才觉出,那布上似乎一直有一种极淡的甜味。不是糖,是五色花。
“明天去旧宅。”他忽然说。
“好。”萧辰也在火边坐下。他望了苏阿姑一眼:“金石城的人马会追到绿洲吗?”
“今晚不会。”苏阿姑收起骨梳,语气平静,“我的人引了两路追兵往南走了。金鸿不在城。金烈虽然接手,但他行事毛躁,不会亲自追出城。巡哨到了明天,最多到湖边。这绿洲他们不会进。这地方旧时有古族的禁制,天域中人靠近了会迷。金家那些巡卫不会为几个逃犯闯这种地。”
“明早之前,我们要走。”萧辰说。
“对。往北。北荒方向。”苏阿姑看了夕日一眼,“你少年要去旧宅,那就顺路。北荒分舵虽散,但风盟主的人在。只是现在风盟主不在火域,他亲自去了黑角域。”
“去黑角域做什么?”沈灵问。
“为了柳灵儿的阵法。”萧辰说。他看向火堆,眼里有火光在跳,“归乡桥的主桥在虚空裂谷,黑角域地下火山群是离虚空裂谷最近的一处空间薄弱点。柳灵儿要在那里布阵。风清扬过去,应是替她扫清障碍。”
“那我们也去黑角域。”紫妍说。
“先北荒,后乌坦城。”萧辰摇头,“我要先解决几件事。夕日的事,老陈头的答案,还有金元。金元不能再去黑角域。他得去丹塔。”
金元低咳了一声:“我这一身金家味,去丹塔岂不更险?”
“玄空子师父会保你。丹塔有九品炼药师的魂印,金家不敢明闯。”萧辰说,“你体内命线虽断,但神族的抽魂之力还残着。只有丹塔能清。且你手上有金家嫡系血脉,将来救你父亲时,你得在场。”
金元沉默一瞬,点头:“好。”
苏阿姑从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皮纸,展开在沙地上。上面画着北荒旧驿道和几处极偏的水源点。她指了一条线:“从这儿往北,走鬼丘,不入官道,天黑前能到旧驿。那儿的石堡还剩三面墙,能藏人。之后往西折,就是北荒分舵的旧宅。”
“旧宅现在有金家的人盯着吗?”夕日问。
“有。”苏阿姑说,“两个。四星斗宗。藏在胡杨林西边。要回去,先把他们拔了。”
“我来。”夕日说。
苏阿姑看他一眼:“你现在身上那气味,像一百年没喝水的树。一靠近旧宅,金家的巡哨都会警觉。拔人,不适合你出手。”
“我来。”萧辰说。
紫妍伸了个懒腰:“总算轮到我了。你们两个伤员歇着。两个四星斗宗,我半刻钟就够。”
苏阿姑摇头:“不,你也不能去。你的空间波动太大,容易引动金石城的新阵。”她顿了顿,自己笑了,“还是我去。我来做这种事,最顺手。”
天色将明时,苏阿姑就动了身。灰白斗篷像一片雾,贴着沙丘无声滑过。她说天亮前会回。果然,太阳刚从沙线后冒出半个头,她就回来了。袖口沾着几粒沙,别的一丝没变。
“两个都解决了。一个没留。”她只说了这一句。
夕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刀背紧了紧。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命,就是专门在暗处替别人清路的。他爹是如此。苏阿姑也是如此。
众人趁早动身。金元由萧辰和夕日轮流扶着。沈灵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望渐渐远去的绿洲。那里的胡杨叶在晨风里一闪一闪,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背后摇晃。她在布面簿子上画了一棵胡杨,又画了四道人影。最前面那人背着一把刀。
走到午后,日头极烈。几个人的嘴唇都起了皮。苏阿姑带他们绕过鬼丘,进了一处风化的旧河道。河床早已干涸,白花花的,像撒了盐。两岸的沙壁上露出许多半埋的兽骨,风一吹,骨孔里发出“呜呜”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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