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第二日的中午，夕日第一次感觉到了乌坦城外的风。

那风从极远的东方来，穿过青岩峡谷七道弯曲，带着极淡极轻的艾草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旧墙根下晒了一整天的青苔。他没有嗅觉，可木族祭子的感知从地底下给了他另一种描述。那风经过的地方，草木的根系都在轻轻颤动，像一群久别的人，从土里仰起脸来。

“快到了。”萧辰说。他的脚步没变，但后背极轻微地松了一分。

紫妍已经闻到了青岩峡谷特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又嫌不够，张开胳膊在风里跑了几步。斗气大陆的天地能量没有天域那么浓，可这风里的东西是别处没有的。那是乌坦城的味。

“这峡谷真丑。”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青岩峡谷横在前方，像一道被巨斧劈出来的旧伤。七道弯，从外面只能看见前两道。峡谷口的岩石呈青黑色，风从里面灌出来，呜咽着在石棱上打转。沈灵走到谷口，停下，伸手摸了摸右手边第三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极细的痕，不深，是当年布阵时刻下的记号。

“阵还在。”她说。

“在。”萧辰点头。他的灵魂感知已经探入峡谷，四行阵的气息像四道极稳的呼吸，从谷壁两侧和脚下地底传来。日间模式是阳性能量循环，火行和土行的气息略强，整条峡谷都泛着一层极淡的暖。

“有暗哨。”夕日说。他侧耳听了听。谷壁高处极轻的呼吸声，像鸟，但比鸟稳。还有极细微的弓弦声，只一响，又安静下来。

“萧家的人。”萧辰朝峡谷深处打了个手势。那手势看起来极随意，像拂了一下衣摆。片刻后，高处传来极轻的哨子声，一声长，两声短，像在谷里滚了三滚。

“认出你了。”苏阿姑不在了，沈灵替萧辰补了一句。

四人走进峡谷。谷壁越走越高，风被七道弯一层层削弱，到了第三道弯时已经很小了。第四道弯曲东侧第三块砂岩处是峡谷最窄的地方，只有五丈宽。混沌净化网就在这里。夕日走进这片区域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有什么极细极密的东西在皮肤表面游过。不疼，但极清楚，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同时扫了一下。

“别动。”萧辰说。他走在夕日后面，随手在空气中一按，一股极淡的混沌斗气散开。那层感应褪去了。夕日呼了口气，手指从刀柄上松开。

“这就是你说的净化网？”他问。

“萧炎布的。”萧辰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极轻地暖了一下，“三块阵盘，三频叠加。你刚进来时，网在做基础扫察，只是探气，不伤人。”

“挺好的。”夕日评价。

过了最窄处，峡谷渐宽。地下通道出口在岩壁裂缝中，青色的封印阵纹还隐隐可见。几名萧家弟子从两侧岩石后转出来，向萧辰行了一礼，又看见夕日，面上微有异色，但没有多问。

“城里有事吗？”萧辰问其中一人。

“没有大事。柳姑娘在钟楼，炎少爷在阵台。老槐树这几天掉叶少了。”那弟子回得极清楚，像早就等着萧辰回来问话。

萧辰点头，脚步加快了一些。

出了峡谷，乌坦城的东面城墙在暮色里露出来。城墙不高，甚至比天域许多边镇都要矮，但墙根种满野艾，墙头插满新草，远远看去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灰兽，背脊上插满了绿色的羽毛。

夕日停住了。他站在官道旁，离城墙还有两箭地。风从东边来，穿过墙头的艾草，带着黄昏里最后一层暖。他忽然想起母亲画里那条河。画里的河没有城墙，只有桥。可乌坦城就是这样，和想象里不一样，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怎么了？”紫妍回头看他。

“没什么。”夕日重新抬脚，“就是觉得，这城很静。”

“是很静。”紫妍说，“可这城里有个人，做的糖人甜得很。我爹都能吃两颗。”

“他喝茶。”夕日说。

“他还偷偷吃糖。”紫妍笑了一声。

四人往城门走。城门口有萧家弟子巡查，见萧辰回来，纷纷让路。夕日跟着穿过城门，脚下踩着青石板，声音极清脆。乌坦城的街不宽，两旁房子低矮，檐下晾着干菜和药草。有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有孩子追着跑，赤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像一串极快的雨点。

菜市口在城西。萧辰没有直接带夕日过去，而是先回了老槐树。

老槐树比夕日想象得更高。暮色里，那些青玉色的叶子极轻极慢地晃着，像在数着每一个回家的人。树底下有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深红斗篷，黑发很随意地披在肩上。他右手指节间夹着一块极小的阵盘，阵盘在掌心缓缓旋转，像一颗活着的星。

“炎少爷。”沈灵先开了口。

萧炎抬头。他看到萧辰，嘴角先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只站起来，走过来，和萧辰对了一拳。两兄弟没有拥抱，也没有寒暄。拳头相碰时，指节极轻地响了一下，那声音像把半个城的夜色都惊了一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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