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欢快的管弦乐声早已停歇。
连舞女们都瑟瑟发抖地退到了两侧的阴影里。
空气冷得仿佛要结冰。
西域使臣手里端着那只造型诡异的银壶,络腮胡子随着他的冷笑一颤一颤。
他用生硬的大燕官话,再次拔高了音量。
“楚将军,外臣的手都举酸了。”
“大燕朝的待客之道,就是把客人晾在这里吗?”
使臣眼中满是挑衅,步步紧逼。
“还是说,威震天下的楚家军,到了酒桌上,就变成了一群胆小如鼠的弱女子?”
这话粗鄙无礼,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
武将那一列,副将凌云气得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若不是在御前,他早就拔刀砍了这狂徒。
文官那边却是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太子端着酒樽,嘴角挂着嘲弄的弧度。
瑞王更是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眼神幽暗深邃。
“楚将军,使臣远道而来,你这般推托,岂不显得我大燕气量狭小?”
一位御史台的言官站了出来,大义凛然地指责。
“不过是一杯水酒,将军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莫非是对朝廷心怀怨怼?”
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
在他们眼里,楚家军的荣耀一文不值,借机踩死楚惊霜才是正经事。
楚惊霜依旧站得笔直。
她没有理会那些文官的狂吠。
那双清冷的眼眸,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高台之上的九五之尊。
她在等。
等她用命效忠的君王,说一句公道话。
老皇帝斜倚在龙椅上,苍老的脸上满是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缓缓端起面前的明黄色茶盏。
掀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浮沫。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楚惊霜看到了老皇帝眼底的那抹精光。
那绝不可能是没有察觉出异样的眼神。
身为帝王,西域人的那些下作手段,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但他却选择视而不见。
“楚爱卿。”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浑厚,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西域使臣敬你,那是敬重我大燕的赫赫军威。”
老皇帝垂下眼皮,不去看楚惊霜的眼睛。
“你乃我大燕战神,千军万马都闯过来了,岂会惧怕区区三杯水酒?”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莫要推三阻四,让使臣觉得我大燕无人,平白让外邦看了笑话。”
这话一出,楚惊霜的心,彻彻底底地冷了下去。
好一个大燕无人。
好一个外邦笑话。
在老皇帝的心里,大燕的面子,远远高过她这个镇国将军的命。
哪怕他明知道这杯酒里可能藏着致命的剧毒。
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她。
或者说,老皇帝巴不得她喝下这杯毒酒。
只要她废了,或者死了。
楚家军群龙无首,兵权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收回朝廷。
一石二鸟,何等绝妙的帝王心术。
楚惊霜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北疆的雪那么冷,将士们的血那么烫。
她带着一身伤疤拼死守护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朝廷。
真是不值啊。
楚惊霜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
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的悲哀与绝望。
罢了。
既然君王要她死,她便当这是还了朝廷的最后一点恩情。
从此以后,九泉之下,她也算对得起楚家列祖列宗了。
楚惊霜深吸一口气。
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右手,稳稳地伸了出去。
没有一丝颤抖。
她接过了西域使臣递来的那只錾花银杯。
使臣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络腮胡子都在抖动。
“将军果然豪气!请!”
后排的坐席上。
晏岁安的身体早已经紧绷成了一张弓。
从西域使臣拿出那把银壶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对方的手。
前世在实验室里日夜浸淫。
他有着远超常人的理科思维和敏锐洞察力。
他注意到,使臣在倒酒的时候,握壶的姿势非常怪异。
大拇指死死地按压在壶柄处的一颗红宝石上。
那不是为了装饰。
那是一个十分隐蔽的机关活门!
这利用的是气压制衡的精妙原理。
壶内被巧妙地分为两个独立的夹层。
只要按住气孔,就能倒出正常的酒水。
松开气孔,隐藏的毒液就会混合着酒水一起流出。
这就是古代大名鼎鼎的鸳鸯壶!
晏岁安心跳开始加速。
他的目光飞快下移,死死盯住了楚惊霜手里的那只银杯。
大殿里的红烛光芒很亮。
晏岁安的视力绝佳。
他清晰地看到,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接触到银器内壁的刹那。
杯底,竟然冒出了一层十分微小的白色气泡!
不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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