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大祠堂内,烟雾缭绕。
几十尊半人高的紫铜大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降真香。
青灰色的烟气盘旋而上,笼罩着上方那一排排阴森威严的祖宗牌位。
整个大殿的氛围压抑到了冰点。
这是几百年世家大族积累下来的陈规陋习。
仿佛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弥漫着腐朽发霉的教条味道。
大门外,晏岁安和楚惊霜并肩踏入高高的门槛。
楚惊霜一身素净的常服,腰背挺拔如苍松翠柏。
即便今日她已交出兵权,手中没有那柄染血的长剑。
她身上那股属于沙场武将的孤傲与冷冽,依然未减分毫。
只是,这副不屈的姿态落在两侧的晏家族人眼里,却成了不知死活的最后挣扎。
宽阔的祠堂两侧,坐满了晏家各房的叔伯长辈。
一道道充斥着鄙夷、轻蔑和幸灾乐祸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楚惊霜身上。
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在四周嗡嗡作响。
无非是在嘲笑这只昔日的母老虎,如今终于被皇上拔了牙。
失了十万大军的庇护,丢了皇家的圣宠。
今日还要被晏家当着全族人的面扫地出门,当众休弃。
这等落井下石的戏码,实在是大快人心。
正中央的一张雕花太师椅上。
晏氏一族的现任族长,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太爷,正双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他半阖着眼皮,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挂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那种封建大家长的不可侵犯,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晏尚书快步走到族长身边,低头谄媚地耳语了几句。
老族长这才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目光犹如毒蛇一般,锐利地扫向大殿中央站立的两人。
“跪下!”
老族长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敲击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有力的回响。
“晏家列祖列宗在上,岂容你们两个小辈如此无礼站立?”
晏岁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刚想开口,却被身边的楚惊霜拦住了。
楚惊霜冷冷地看着上方那些排列整齐的木头牌位。
她这辈子,只跪过天地,跪过沙场上战死的父兄。
她没有给这些只会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虚伪小人下跪的习惯。
她就那么笔直地站着,身姿不屈,眼神如刀。
老族长见她居然敢不听号令,脸上的怒意更盛了几分。
“大胆妇人!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
“自你嫁入我晏家大门,便是不守妇道,成日里抛头露面,舞刀弄枪。”
“全无半点深闺女子的三从四德与规矩修养!”
老族长越说越来气,花白的胡须都在不停地抖动。
“你不仅行事乖张,更是个克夫克家的丧门星!”
“如今惹得龙颜大怒,被皇上强行收回了虎符兵权。”
“你这等不知进退的人,只会给我晏氏一族招来无穷无尽的灭顶之灾!”
老族长抬起颤巍巍的手指,指着楚惊霜的鼻子大声痛斥。
字字句句,都在用最迂腐恶毒的封建教条,试图将这位女战神的尊严彻底碾碎。
“我们晏家乃是百年书香门第,历代清流世家。”
“断然容不下你这等克家败门的粗鄙武妇!”
老族长痛骂完楚惊霜,似乎顺了口气。
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晏岁安。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岁安,你父亲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跟老夫说了。”
“你既然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愿意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族里念在你也是受这妇人蒙蔽的份上,自然会为你做主撑腰。”
“还不快快跪下,在那和离书上签字画押!”
老族长用拐杖指了指前方的供桌。
“顺便去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亲手将这个女人的名字。”
“从咱们晏家的族谱上永远划掉!”
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的长条香案上。
正中间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本厚重古朴的绢本册子。
那便是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晏氏族谱》。
在封建时代,宗族的力量大过天。
只要一个女子的名字被宗族从这上面无情划去。
就等同于被整个大燕朝宣告了死刑。
从此身败名裂,沦为下堂弃妇,为世人所唾弃,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在那本族谱的旁边,早有下人备好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一支饱蘸朱砂红墨的毛笔,正静静地架在笔山上,等待着主人的拿取。
晏尚书满面红光地站在供桌旁。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楚惊霜落魄凄惨、被万人唾骂的下场了。
“岁安,发什么愣?快点过去啊!”
晏尚书大声催促道,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狂热。
楚惊霜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本厚重的族谱上。
她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荒谬感与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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