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周一。
天元中学的校园在清晨六点半准时苏醒。
食堂的灯光在薄雾中,亮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第一批走进餐厅的学生,已经不需要宿管敲门了,他们自己定的闹钟在六点二十准时响了,洗漱、换校服、下楼,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跟开学第一周那个手忙脚乱的早晨判若两人。
食堂打菜窗口的阿姨们对这三百张脸越来越熟,哪个孩子不吃香菜、哪个孩子早上一定要喝两杯豆浆、哪个孩子总是最后一个来吃饭,她们心里模模糊糊的,总体上都有一本账。
早上第二节课下后,操场上响起了集合号。
三百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按班级方阵在跑道上列队站好,经过三周的磨合,十个方阵的整齐度,已经不需要班主任站在旁边反复提醒了。
旗手把国旗扛在肩上,护旗手跟在两侧,三人迈着正步走向旗杆,步伐比开学典礼那天稳了不止一点。
国歌响起,国旗缓缓升上旗杆顶端,在九月的晨风中完全展开,全场师生行注目礼。
升旗仪式结束后,轮到三班的一个男生做国旗下讲话。
他走到话筒前面,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了要点的纸条,开头的两句话还有些紧张,但讲到“校园暴力和欺凌绝,不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的时候,声音渐渐稳了。
他引用了一段前些日子网上引起热议的真实案例,说一个人被孤立和欺凌后的创伤,可能很多年都无法愈合,并不是小题大做。
呼吁大家遇到类似情况不要做沉默的旁观者,要向班主任、政教处老师以及宿管老师求助。
台下不少学生在听到案例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女生还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发圈,似乎在想着什么。
男生讲完后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主持人正准备按流程宣布解散,陈元从主席台侧后方走了两步,朝主持人轻轻抬了一下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机应变地把话筒递给他,同时朝台下笑着说:“下面请陈校长讲话。”
陈元接过话筒走到主席台中央。
下面三百个学生习惯性地安静下来等着他讲话,陈元开口先说了月考的事。
“同学们,下周四和周五是咱们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这次月考是全县联考,卷子不是我们自己出的,题目不会因为你们是第一届学生就手下留情。”
“不过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不求超越别人,只求超越自己。考完之后跟自己比,比刚入学的时候进步了,你就不算输,都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台下的回答拉得有些勉强,几个后排的男生拖着长音回了一句,前排的女生们倒是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月考这个话题,本身就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事,哪怕陈元说得再温和,底下大多数学生心里那根弦,还是下意识地绷了一下。
全县联考,这个字眼对于这群刚从全县排名三千名开外挣扎上来的孩子来说,潜意识里,总是藏着些不太愿意去触碰的东西。
但陈元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继续在被考试的情绪里沉下去。
陈元换了个姿势拿起话筒,话锋忽然一转。
“月考的事说完了,接下来我宣布一件事。希望大家在月考中好好发挥,考完之后”
他故意停了两秒,“国庆假期,学校研究决定,组织全校师生,包机!去深圳研学!”
整个操场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直接炸了。
前排几个女生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尖叫出声,声音又尖又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惊讶还是狂喜。
后排的男生们则是直接蹦了起来,有几个人互相拍着肩膀跳着喊:
“深圳”
“深圳你听到了没”
“别晃我,你让我听清校长说什么”
二班一个平时话很少的男生瞪圆了眼睛,被旁边的室友抱着肩膀拼命晃,嘴里还在反复确认着“不是开玩笑吧?校长刚才真的说的是包机吗?”
操场上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主席台上坐着的几位科室主任互相交换着震惊而无奈的笑容,听到“包机”两个字时,也不由得都看了彼此一眼。
音乐老师姜老师站在主席台侧面,拿着话筒本来准备维持秩序,但看到台上的同事们也都是一样的反应,只好先把手里的流程表翻了翻,留时间给这阵轰动的声浪自己往下消。
老师队伍里也是一片议论声。
站在队伍后排的几个年轻女老师互相掐着彼此的胳膊,一个教英语的女老师低声跟旁边的同事说“我上次去深圳还是大三的时候”
教数学的一个男老师站在旁边,表情还算镇定,但嘴上重复了两遍“包机”这两个字,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摇了摇头。
他刚毕业的第二年在这所学校任教,在别的学校大概还在战战兢兢地过试用期,在这里居然要跟全班一起坐飞机去深圳了。
陈元等声浪稍微退了一点,继续说:“这次去深圳,不是去玩的。是去学的。去看一看我们国家科技发展最前沿的城市是什么样子,去看一看那些站在技术和时代最前端的人正在做什么。”
“将来你们从学校里走出去,将要面临的,是一个远比我们这片县城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这次研学就是为了让你们亲眼去看看,那个更大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话锋又转了一下,语气稍微轻松了些,补了两个字:“全程所有费用,全部由学校承担。”
这一次,学生的欢呼声已经不是用“炸了”可以形容的了。
“太牛了!”
“校长你无敌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