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变症(1 / 1)

何景行的事尘埃落定十天后,刘易的生活彻底回归常态。

说是回归正轨,其实更像是沉淀过后,脚步愈发稳了。

他依旧按时去省中医堂跟诊,雷打不动参加社区义诊,周五晚上照常驻守省人民医院急诊。

傅景文特意在他的小诊室里添置了一个实木小书架,摆满中医经典典籍和厚厚一沓空白处方笺,只随口说了一句:“你以后用得着。”

刘易细心擦干净书架,将《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专着一一摆好,自己写满心得的旧笔记整整齐齐压在最下层。

简简单单一个书架,却让这间小小的诊室,终于有了真正医者诊室的模样。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三,诊室里来了一位郊区的老病人。

老人六十多岁,身形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张脸紧绷干瘪,像一张风干多年的旧鼓皮。坐下时浑身脱力,整个人沉沉往下一坠,木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刘易先观舌象。

舌质暗红瘦小,舌面光滑无苔,干干净净,像一块反复打磨、毫无生机的旧石板。

再搭脉。

脉象细数带弦,重按无力,左关脉象尤为虚弱紧绷。

“哪里不舒服?”刘易轻声询问。

老人语速极慢,嗓音干涩沙哑,像从枯井底费力提上来的水声:

“肚子胀,吃不下饭,嘴里发苦,整夜睡不着。这大半年,瘦了三十多斤。”

刘易心头微微一沉,继续细致问诊。

老人饭后腹胀加剧,偶尔胁腹隐痛,大便干结如羊粪,小便色黄。半年来食欲一天比一天差,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此前去县医院做过肝功、胃镜、B超,全部查不出大问题,最终只笼统判为老年性消化不良。

可刘易看着老人脱形枯槁的模样,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他让老人躺上诊查床,指尖轻柔细致,一寸寸按压腹胁。

按至右胁下某处时,老人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细微嘶响出声。

刘易指尖停顿,轻轻复按,痛感固定不移,十分明确。

“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得过黄疸、肝炎或者胆囊毛病?”

老人回忆片刻,缓缓点头:“年轻时得过一次黄疸,治好了,就再也没管过。”

刘易让老人起身坐好,低头飞速记录病历。

肝郁脾虚、阴虚血瘀的辨证思路已经成型,但心底依旧存着一丝不确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傅景文推门进来。

下午清闲,他特意过来看看刘易跟诊情况。

老人想起身行礼,被傅景文抬手按住。刘易递过病历,简单汇报辨证思路。

傅景文没有急着看本子,先俯身细看老人面色,再令其伸舌、反复切脉,左右手脉象细细揣摩,尤其在左关位置停留许久。

“你怎么看?”傅景文抬眼问道。

刘易沉稳作答:“肝郁脾虚,兼阴虚血瘀。”

“肝气郁结日久,克伐脾土,脾胃运化失常,故而腹胀纳差;肝郁化火,耗伤阴血,导致舌光无苔、脉象细数弦紧;右胁固定压痛,是瘀血阻滞经络之兆。”

“我打算用一贯煎合膈下逐瘀汤加减,疏肝健脾、养阴化瘀,标本同调。”

傅景文沉默片刻,放下病历,一语点破关键:

“思路没错,但你漏了最凶险的变数。”

他指着老人枯槁的身形、凹陷的面容和右胁压痛点,语气郑重:

“这个年纪、这种急剧消瘦、固定胁痛——要优先考虑肝积。”

刘易心头骤然一凛。

他方才一心困在肝郁脾虚的常规辨证里,只想着调理脏腑,完全忽略了重症积聚的可能。

所谓肝积,放在现代,便是肝癌。

傅景文没有把话说透,但警示意味十足。

刘易立刻落笔,先开五剂疏肝养阴、和胃化瘀的方子缓解当下症状,又在处方末尾郑重备注:建议完善甲胎蛋白、肝脏增强CT检查。

送走老人父子,诊室里只剩师徒二人。

傅景文摘下老花镜,轻轻按着眉心,神色沉静。

刘易垂手立在一旁,微微低头,虚心受教,心里清楚自己犯了经验不足的局限。

“知道问题在哪吗?”傅景文缓缓开口。

“我只按常规辨证,忽略了重症隐患,漏了重大器质性病变的排查。”刘易诚恳认错。

“不全是。”

傅景文重新戴上眼镜,认真看着他:

“你的辨证方药,一点没错。但行医不止四诊,还要会‘察变’。”

“古人没有CT、没有甲胎蛋白,却能提前预判危证,靠的就是观形、察神、辨气。”

“普通脾胃虚弱,只会乏力消瘦,绝不会短短数月脱形至此。这种枯槁,是正气大衰、脏腑积邪的危象。”

“你要记住,轻症可缓治,危证必先排险。方子是其次,先保住人命、排查恶疾,才是医者首要之心。该转诊、该检查的,一秒都不能耽误。”

刘易郑重点头,拿出笔记本,在页边认真记下:脱形、正气大衰、先排危、及时转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