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镇不大,镇东和镇西之间骑自行车也就一刻钟。但这一里路走出了两个世界——镇西是刘易家所在的老街区,房子低矮破旧,路面坑坑洼洼。镇东是沿河新建的一片,青砖白墙的院落,门口种着桂花树,路面铺着齐整的石板。秋天的桂花开了,满街都是甜的。
顾家的老宅在镇东最深处,靠河边,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前两棵银杏树。顾长庚的祖上就是从临江镇出去的,几代人做药材生意,后来把产业搬到了京城。这次回乡养病,据说是顾长庚自己的意思——他说落叶归根,就算死也要死在老家的土地上。
刘易把车停在街对面,远远地望着那扇朱红色的铁门。门口停着好几辆车,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从衣着和神态来看,大多是从外地赶来的医生。
“你不过去?”张仲景站在他旁边,负手望着顾家的大门。
“我以什么身份过去?”刘易反问,“一个高中生?理科生?连行医资格都没有的人?”
“你有一个身份。”张仲景不紧不慢地说,“老夫的传人。”
刘易苦笑了一下:“他们看不到您。”
“所以他们看不到的,恰是你的依仗。”
这句话说得太有道理,刘易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但他还是没有迈步。不是怕丢人——他从小到大被人嘲笑得够多了,脸皮早就练出来了。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怕给张仲景丢脸。怕辜负这份从天而降的信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顾家的大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搀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出来。老人身形消瘦,面色灰暗,眼窝深陷,虽然穿着讲究,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槁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旁边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他跌倒。
刘易的目光落在老人脸上,心头忽然一沉。
他想起爷爷以前的邻居——吴大爷。前年查出的肝癌,确诊后三个月人就没了。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吴大爷的脸上就是这种灰暗的颜色。那是死气,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生命力在流失。
张仲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刘易身边,透过那双少年的眼睛,静静望着远处的老人。
良久。
“此人病不在脏腑。”张仲景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刘易一愣:“什么意思?”
“面色虽灰败,但目珠尚有神采,非绝症之相。观其步态虚浮无力却无特定偏倚,说明非单侧经络受损。面色萎黄而唇色淡白,是气血亏虚之征,但程度与他的体态不符——若真病入膏肓,他根本站不起来。”张仲景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此人之病,不在肌表,不在脏腑,而在更深的地方。”
“什么地方?”
张仲景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顾长庚被人扶上车,朱红色的铁门重新关上。
“情志。”他吐出了两个字。
“情志?”
“七情内伤。悲、忧、思、恐、惊——五志过极,皆可致病。此人的气色不像是单纯的脏腑病,倒像是心中藏了什么解不开的结。气机郁滞,久而耗伤气血,脏腑随之渐衰。这种病,针药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刘易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那需要怎么治?”
“心病还需心药医。”张仲景收回目光,转向刘易,“这不是附身能解决的问题。所以老夫方才没有让你直接上前。”
刘易沉默了。他重新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路过河边的时候,他把车停在桥头,靠在栏杆上看水。河不宽,水也不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太阳快要下山了,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您说,如果我去给他看病,算是为了钱吗?”
“你说呢?”
刘易想了想:“不全是。但我确实想要那十万。”
张仲景难得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坦率。”
“跟您没什么好装的。”刘易把一颗石子踢进河里,水面溅起一小朵浪花,“我穷得连鞋都快穿不起了,说不想挣钱那是骗人。但我看着那个老人的脸,又觉得他不只是个金主。他的脸色让我想起吴大爷,想起我爷爷犯病时候的样子。那个人真的很难受。如果我能帮他……”
他没有说完,但张仲景替他说了。
“你想帮他,同时你需要那笔钱。二者并不矛盾。”
“您觉得这样对吗?”
“老夫活了几十年,死后又飘零了一千八百年。见过的人多了,便知道一件事——世上没有纯粹的人。每一个善举里都掺杂着私心,每一份私心里也可能藏着善意。重要的是你最终做了什么,而不是你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张仲景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格外平静,“你心里有恻隐,这便够了。”
刘易在桥上站了很久。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爷爷没睡,坐在藤椅上等他。桌上摆着两个碗,一个扣着一个。刘易打开一看——是一碗已经凉了的白菜炖粉条,上面搁着半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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