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病无药医,执念压半生(1 / 1)

顾长庚的眼泪,落得悄无声息。

纵横商界四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硬汉,此刻瘫坐在祖传太师椅上,脊背深深佝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浑浊苍老的眼底,泪水不断漫出,顺着干瘦的脸颊一路滑落,坠在深色家居服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流淌,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满堂寂静。

傅景文缓缓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侧身退坐回原位。

行医半世纪,见惯百病生死,可此刻他清癯的脸上,罕见覆上一层极致的凝重。

不是诧异病情,而是看透了——这病,早已超出汤药针石的范畴。

杨文英僵在原地,嘴巴微张,手中平板屏幕暗透,她浑然未觉。

钱主任面色涨得通红,嘴唇反复翕动,却半句言语也吐不出来,满脸震撼与无措。

就连身后的老周,也彻底变了模样。

方才还双臂交叉、满脸不耐,随时准备赶人的姿态荡然无存。一双常年熬红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自家一向沉稳强势的老爷,满眼难以置信。

顾云舟最先回过神。

他快步上前,蹲在父亲身前,手掌轻轻搭在老人膝盖上,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爸……他说的,是真的?”

顾长庚没有看儿子。

他缓缓抬头,一双盛满半生沉重与悔恨的眼眸,直直望向角落里抱着书包的校服少年。

沙哑的嗓音,像粗糙砂纸反复摩擦木头,低沉又破碎:

“你是谁?……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刘易站在原地,双手紧攥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躲闪老人沉痛的目光,心中飞快呼唤:

“师尊?”

张仲景沉稳悠远的声音,在识海缓缓响起,平淡却厚重:

“告诉他,这是医者最基础的望诊。”

听似在讲述寻常医理,可刘易分明听出了字句之下,藏着阅尽万千世人执念的沉重。

千年医圣,见过太多被身体病痛折磨的人,更见过无数被心结困住、被往事压垮的人。

刘易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开口:

“我学过中医望诊。您这身病,不是脏腑生出的顽疾,是心病牵身,七情内伤,郁积日久。”

话音落下,顾长庚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一旁的顾夫人沈氏,一手紧紧扶着丈夫肩头,一手死死捂住嘴巴。指节用力到泛白,通红的眼眶里热泪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分毫。

沉默良久,顾长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三年前,农历七月。”

短短五个字,耗尽了他浑身力气。

窗外秋风掠过,银杏叶簌簌飘落,啪嗒砸在青石板上,寂静的厅堂里,声响格外清晰。

“那年七月,我回临江老家祭祖。”

“我有个远房堂弟,顾长明,比我小十二岁。他从小跟着我父亲长大,老实本分,守着老家老宅薄田,一辈子没跟人红过一次脸。”

顾长庚语气平淡,平淡得近乎冰冷,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发堵。

“那次回去,我想着他一辈子困在小地方太可惜,打算带他去京城,进我的公司历练,给他谋一条出路。”

“那天下午,我们去祠堂上香。返程路过镇西老街,他拉着我,非要请我吃一碗凉粉。”

“他说,这家摊子他吃了三十年,是小时候的味道,一定要让我尝尝。”

“我们一人一碗,吃完没多久,他突然说头晕。我只当是秋日中暑,扶着他往家走。”

“可走到半路,他猛地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回忆到此处,顾长庚的声音骤然断裂。

他闭紧双眼,眉心的褶皱深如刀刻,积压三年的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慌了神,立马打了急救电话。镇上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可偏偏……镇上医院设备简陋,根本没有急救条件。”

“医生说必须转市医院,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我就那样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脸色从惨白变青紫,再慢慢变成灰败。”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凉粉摊老板贪图成本,用工业明胶顶替食用明胶,那一批次凉粉害了十几个人。”

“旁人只是轻微食物中毒,养几天就好。可长明从小体弱,直接诱发横纹肌溶解、急性肾衰竭。”

“他在ICU硬撑了三天,最后多器官衰竭……走了。”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顾长庚缓缓睁眼,眼底早已是一片荒芜枯井。

“他这辈子,本本分分、安安稳稳。我年年回乡祭祖,都是他忙前忙后、张罗里外。”

“那碗凉粉,是他满心欢喜请我的。他一辈子朴实,只想把最好的味道分享给我这个哥哥。”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痛哭还要悲凉的笑。

“他好心请我吃一碗凉粉,我却间接害死了他。”

沈氏哽咽出声,轻声劝慰:“长庚,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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