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煎上了。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药汤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浅褐色变成了深棕色。刘易拿筷子搅了搅,按照张仲景的指示,把火关小,文火再煮两刻钟——就是半个小时。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煤炉旁边,翻开那个旧笔记本,在“顾长庚”三个字下面写记录。
“病因:七情内伤,思虑过度,心血亏虚,神不守舍。”
“治则:养心安神,佐以健脾养血。”
“方剂:酸枣仁汤。”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师尊说,此方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治本需一味药引,非草木。问师尊药引是何物,师尊不答。”
他把笔记本合上,盯着炉子上跳跃的蓝色火苗。
“师尊。”
“嗯。”
“您之前在顾家说,需要有人帮他把那个担子接过去。后来我问您是什么意思,您说我太小,不必现在懂。”
张仲景没有应声。
“我现在还是太小吗?”
锅里的药汤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裹着药香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爷爷在院子里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远处的枣树枝被风吹得摇晃,影子投在厨房的墙上,像一个人在轻轻点头。
“你今年十七。”
张仲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夫十七岁的时候,刚刚开始学医。教我的是一个走方的老郎中,姓陈,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到下巴的长疤。他从来不跟我说医理,只让我背方歌。
背不出来就打手板,打完了继续背。有一天我问他:先生,你为什么不教我辨证?他说——辨证是悟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等你见过足够多的病人,你就自然懂了。后来他跟一支商队去了西域,我再没见过他。”
刘易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师尊说起自己的往事。一千八百年前的往事。
“您想他吗?”
“偶尔。”
“一千多年了,您还偶尔想他?”
“一个人在你心里留了足够深的东西,时间就没什么用了。”张仲景停顿了一下,“就像你爷爷,就像你的发小林半夏,就像你那些还不曾深交却终会走入你生命的人。他们会在你心里住下来,赶不走,也不该赶。”
刘易沉默了。
他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汤,汤面上漂着几颗捣碎的酸枣仁,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师尊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好像又回答了一点。至少让他知道了一件事——那个千年老灵魂心里,也住着一些人。有些人是千年前种下的,到现在还没有被时间磨掉。
药煎好了。刘易把药汤滤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跟爷爷说了一声“我去送药”,就骑上车往镇东去了。
到顾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银杏树在暮色里变成两团浓重的剪影,朱红色的大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开门的是老周。这次他没有挡在门口,只是沉默地看了刘易一眼,侧身让开了。
“顾先生在楼上。”老周说。他的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又像是之前哭过。刘易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拎着保温杯上了楼。
顾长庚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沉香混着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的大床,一个同材质的衣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盏亮着的台灯。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临江镇的景致,远处是山,近处是河,中间是一片错落的屋顶。落款处的印章已经被水汽洇模糊了,看不清名字。
顾长庚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睡衣,比白天在厅里见到时显得更瘦了些。沈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勺子搅了又搅,粥面已经凉得凝了一层膜。顾云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那串蜜蜡佛珠慢慢地转着。
“药来了。”刘易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顾长庚看了一眼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刘易。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仍然浑浊,但比白天多了一丝光亮——很微弱,像是深冬的湖面下藏着的一星磷光。
“这个药,能让我睡着?”
“能。”刘易说,“但睡多久、睡多沉,要看您自己。”
顾长庚没有追问。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喝完最后一滴,他把杯子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沈氏给他掖好被角,手在被子外面轻轻拍了两下。顾云舟依然站在窗边,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一颗珠子上。
刘易没有走。他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把木椅上,安静地等着。他也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想亲眼看到药效,也许是张仲景让他留下来观察。他把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感受着炉火和煤灰残留在指尖的粗糙触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移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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