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的音乐声还没停,刘易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爷爷。
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大,那两个字占了大半个屏幕。他赶紧从颁奖台的侧边溜下来,蹲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上接起电话。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历代名医的画像,扁鹊、华佗、张仲景、李时珍,一幅一幅排过去,画像上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爷爷?”
“比完了?”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咳嗽,但精神头听着不错。
“比完了。”
“拿了个啥?”
“第一。”刘易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怕被走廊里经过的人听到。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翘得颧骨都往上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了喉咙里。
接着是爷爷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被手掌捂住了大半,但刘易还是听见了一句——“我孙子,比赛拿了第一!”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旁边的人说的。可能是王婶,可能是隔壁的老赵,也可能是正好路过巷口的陌生人。爷爷不在乎对方是谁,爷爷只是想让人知道。
“爷爷,我下午就回去。学校有车。”
“不急。回来了爷爷给你炖排骨。”电话挂断了。
刘易蹲在走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一个月前,爷爷咳得喘不上气还要推开药碗说“留着给我孙子买双鞋”。
那碗中药最后还是被刘易一口一口喂完了,从那以后,爷爷的咳嗽一天比一天轻,浮肿一天比一天消,饭量一天比一天大。
炸油条、逛菜市场、跟邻居聊天,这些以前是奢侈的事,现在都回来了。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云舟。
“恭喜。”顾云舟的声音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但背景音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大概是老宅院子里银杏树旁边那挂早就备好的红炮仗。
“顾先生,您消息这么快?”
“傅老在评委席上就给我发了消息。他说你们临江镇出了个宝,你得看好了。”
顾云舟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丝调侃的味道,“我回他:不用我看,这小子自己会发光。对了,家父知道你拿了第一,中午多喝了半碗粥。”
刘易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治好顾长庚的失眠才不到一个月,那个曾经枯槁灰败、两年没睡过好觉的老人,现在能多喝半碗粥了。
不是因为他的药方有多神,酸枣仁汤是个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安神方。是因为老人心里那个结松动了。是因为他愿意原谅自己了。
“给你寄个快递,明天到。”顾云舟说完就挂了。
刘易还没来得及问寄的是什么,李明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李明的座位在报告厅第四排,跟刘易之间隔了整整一片人海,颁奖刚结束他就想冲过来,结果被省中医堂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此刻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分贝高得刘易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两寸。
“我靠!刘易!你知道傅老旁边那个从上海来的老专家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吗?!陈岭刚才偷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后生可畏,吾道不孤!八个字!上海中医药大学前教授!写了八个字!”
李明的语速快得像在说一段没有标点符号的绕口令,“还有那个省实验中学的赵千帆——对对对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他爸是市中医院副院长的那个,他刚才在走廊上跟他带队老师说了一句话,我亲耳听到的!他说——”
“说什么?”
“他说:‘我学了那么多年中医,不如一个自学了一个月的。’”
刘易沉默了一会儿。苏景文的拱手礼,赵千帆的十二年,上海老专家的八个字。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药罐里沸腾的蒸汽,怎么也散不去。他想笑,想真的笑出声来,但他只是抿住嘴角。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不过下次,我不会输。”李明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像在转述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我觉得这个人虽然傲了点,但不是坏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把你当成对手的郑重。”
“知道了。”刘易说。
走廊里,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签到的桌子和地上的指示牌。扁鹊的画像还挂在墙上,那双一千多年前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不是准备好赢,是准备好接住这份期待。
李明换了只手拿手机,压低声音继续说:“还有一个事。傅老刚在评委休息室里说了,明天上午他在省中医堂门诊部坐诊,让你跟半天诊。半天!傅景文的门诊!你知道外面挂他号的人排到什么时候了吗?上个月有个病人从东北飞过来挂他的号,黄牛票炒到三千块一个。他让你跟半天诊学习。”
他像怕刘易听不清似的,把“半天”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刘易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里的金针。针身温热,和人体温度相近,像一只安安静静躺在他胸口的手掌。
昨晚决赛完回到宾馆,他在灯下看了这根针很久,不是以前那种心慌的看,是那种确认了一个重要东西还在的看。
他想起师尊之前说过的话:“你已背下了太阳病篇,阳明病篇也已开了头。这些知识不在针里,在你的脑子里。谁也拿不走。”现在他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针是师尊寄居的地方,但师尊教的医术已经不在针里了,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手指上,在他每一次辨证、每一次切脉、每一次开方的判断里。
走廊尽头,苏景文推着一辆轮椅过来,上面坐着决赛时那位支饮患者。他的咳嗽已经比上午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正侧着头跟推轮椅的苏景文说着什么。看见刘易蹲在走廊边上,他让苏景文停下轮椅,朝刘易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