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春分时节(1 / 1)

三月末的临江镇,枣树抽了新芽。

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院子里站了二十年,每年春天都是最早冒芽的那一批。嫩绿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星星点点的,远看像一层淡绿色的薄雾。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刘易蹲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发现树根旁边的土被什么东西拱松了,露出几根白生生的根须。

“蚯蚓。”爷爷坐在门槛上剥春笋,手边的小竹篮里已经堆了四五根剥好的,笋壳上还带着泥,“地气暖了,蚯蚓就往上翻。今年春笋出得早,昨天王婶送来的,说南坡那片竹林里遍地都是。”

刘易漱了口,蹲下来翻看那几根春笋。笋壳褐黄,带着细密的绒毛,根部断口处还渗着清亮的汁液。

他拿起一根凑近了闻——清甜中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春笋他也认得,爷爷以前教他认过草药的时候顺带教的。笋壳上的绒毛越密,笋越嫩;根部断口处汁液越清亮,越新鲜。王婶送的这几根都是上品,壳薄肉厚,指甲掐一下能陷进去,最适合炖汤。

“爷爷,春笋是发的还是清的?”

“这你可问对人咯,对于这些咱们这些农村人还是清楚的,当然是发的。但胃寒的人不能多吃,吃多了反酸。”

爷爷把剥好的春笋放进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又琢磨着给人开食疗方子了?你这孩子现在是看什么都像药。”

刘易笑笑没说话。他确实在想这个——昨晚在梦里,师尊讲《金匮要略》里的食疗篇,讲了一句话让他印象很深:“医食同源,药食同功。善医者必善调饮食,善调饮食者未必能医。”

他当时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春笋算不算药”,师尊说“春笋通利九窍,清热化痰,是食也是药”,然后让他背《食疗本草》里关于笋的记载。

他背到一半睡着了,只记得最后一句——“利九窍,通血脉,化痰涎,消食胀。”

今天是周日。早饭后,刘易把爷爷的中药熬上,又检查了一遍陆清宁的病历。陆清宁是沈时晏妹妹沈时筝的同学,患夜间发热已近两年,跑遍京城各大医院查不出原因。

上次他从京城回来之后,根据沈时筝补充的舌象脉象记录,和师尊一起分析出她的夜热是“瘀血发热”,不是单纯的阴虚,是情志郁结导致气滞血瘀,瘀而化热。

他给她开了血府逐瘀汤加地骨皮和青蒿,方子里特意注明了服药后可能出现的反应:大便色黑、胸胁刺痛暂时加重,是瘀血外排的正常反应。

上周沈时筝发来消息说,陆清宁吃了三剂之后果然出现轻微的黑便和短暂的胸痛加重,之后夜热开始减退,一周后体温峰值从38.3°C降到了37.5°C。

昨天沈时筝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语气比平时兴奋得多——陆清宁的体温已经连续一周没有超过37.3°C了,从医学上讲,已经不算发热了。

沈时筝的原话是:“清宁说,这是她一年半以来第一次连续七个晚上没有半夜被烧醒。”刘易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笔记。

他现在有三个厚厚的笔记本。第一本是最早的杂记本,封面磨破了边,里面是爷爷的病历、顾长庚的方解、陈婆的调方记录、沈时晏的脉案,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方块字像排队过河的蚂蚁。

第二本是学习笔记,《伤寒论》条文、方歌、脉象口诀,按六经分门别类,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空白处用红笔标注了师尊在梦中讲授时的批注。

第三本是跟诊笔记和疑难病案记录,从省城回来后开始写,陆清宁的病历占了整整四页,初诊辨证、舌脉记录、方药、复诊反馈、调方思路,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陆清宁的体温记录表夹进第三本笔记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瘀血发热,血府逐瘀汤加减。

邪热随瘀而去,效如桴鼓。记录完最后一笔,他合上本子,背上书包出门。巷口的桃花开了,粉盈盈地站在晨雾里,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皮影戏。

林半夏在巷口等他。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围巾换成了春天的丝巾,浅蓝色的,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保温盒。最近一个月刘易不让她在巷口等了,天冷,她站久了手会冻红,但今天暖和,她又来了。

“我妈包的荠菜馄饨。”她把袋子往刘易手里一塞,“春分的荠菜,最嫩的时候。你昨天又熬夜了吧?眼睛底下青了一圈,跟被人打了一样。”

刘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袋,确实有点浮。

昨晚师尊在梦里讲《金匮要略》的胸痹篇,从瓜蒌薤白白酒汤讲到枳实薤白桂枝汤,问他胸痹和真心痛的区别——胸痹是胸阳不振、痰浊痹阻,真心痛是心脉瘀阻、危在旦夕。

一个病在气分,一个病在血分,治法天差地别。他一口气默背了五条条文,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夫脉当取太过不及,阳微阴弦,即胸痹而痛”。

师尊难得地夸了他一句“孺子可教”,然后轻飘飘地补了一刀——“接下来半月,每晚加背五条。”

“你最近太累了。”

林半夏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看着他,“义诊来了那么多人,你一个一个看;省中医堂那个选拔考试,你天天背;还要复诊老病人——刘易,你是不是把自己当神仙了?”

“没当神仙,就是觉得这些事都得做。”他打开保温盒,荠菜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荠菜特有的清香混着猪肉的鲜美,汤里飘着几点麻油,还搁了虾皮和紫菜提鲜。

他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没停。“你妈手艺是真的好。这个馅料里是不是加了点虾仁?”

“加了剁碎的河虾仁。我爸说荠菜单独做馅太素,加点河鲜提味。”

林半夏在他旁边走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爸昨晚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省城那边有几家中药饮片厂最近在临江镇附近找合作药房,想铺货。

有一家叫‘德济堂’的,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青石镇德济堂,他们居然也想进我爸的药房铺货。我爸当场就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