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文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几分钟。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易正站在窗边,给孟知行复脉。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去。傅景文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牛皮出诊箱,边角皮料已经磨损发白。
今天他没穿平日里那件中式对襟褂,换了件深灰色羊毛开衫,里面搭一件月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门诊还没结束,他临时停了号,直接打车赶过来的。
傅景文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女医生,是省人民医院中医科的孙念慈。
四十五六岁,一身白大褂,胳膊底下夹着病历本,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是常年泡在临床磨出来的沉稳气场。
“傅老。”刘易连忙上前迎了两步。
傅景文把出诊箱往床头柜一放,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
“脉象怎么样。”
“脉沉涩,左关弦滑,右关濡弱。舌淡紫带齿痕,舌下络脉鼓胀,舌苔白腻滑。病人自觉胸口闷得发沉,早上痰多发白还黏稠,腹胀拉稀,手脚一直冰凉。”
刘易把辨证情况一条条说出来,神态有些拘谨,就像下级医师向主任汇报病例。
傅景文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转头看向靠坐在床头的孟知行,先是安安静静打量少年的气色神态,再看坐姿,最后才打算问诊。这是他看病的老习惯,早年跟老药工学的,先观人,再诊病。
“看着精神尚可,但嘴唇发暗,这是血瘀;下眼睑泛青,属于阳虚;眼白缺少光泽,是痰湿。”
傅景文目光落回刘易身上,“你再看他,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右手总下意识按在心口,他自己都察觉不到。说明胸中气机堵得厉害,闷堵远胜过刺痛。不用脉枕,找本书垫手腕就行。”
孟知行依言把手摊开放在被子上。傅景文随手拿起床头那本《中医基础理论》垫在腕下,三根手指稳稳落上去,浮、中、沉逐次体会。左右手轮流号脉,又反复在左关处细细揣摩,指腹动作很轻,仿佛怕碰坏什么易碎物件。
“把舌头伸出来。”傅景文松开手。
孟知行伸出舌头,傅景文俯身凑近自然光,又让他卷起舌尖,仔细查看舌下,连舌根都没有漏掉。
“舌象比你说的还要重,瘀得更明显。”他直起身看向孟知行,“小时候左边胸口、肋骨这边,有没有受过撞击?”
孟知行先是摇头,愣了几秒,忽然想起旧事,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好像有,初中打篮球,胸口狠狠撞到栏杆,疼了小半个月,当时拍片骨头没事,我就没放在心上。”
“那时候是不是一大片淤青?”
“对,从胸口一直青到腋下,后来淤青消了,我就彻底忘了这件事。”
傅景文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伸手把窗帘拉开一点,让阳光充分照进病房。
“平时喝水多吗,喜欢喝凉的还是热的?”
“喝得不多,渴了才喝,运动完总爱灌冰水。”
“熬夜多吗?”
“高三经常熬,上大学也睡得晚,基本都是十二点之后。”
“当初操场跑步之前,是不是就偶尔会心慌?”
孟知行回想了一下:“没错,有时候心脏突然狂跳,感觉要跳出来,缓一会儿自己就好了,我一直以为只是紧张。”
傅景文不再问话,站在窗边沉默片刻,午后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向刘易。
“你辨证是痰瘀互结,胸阳不振。痰、瘀两点都说到了。但心超提示有室壁瘤形成的趋势,中医没有这个病名,你是怎么理解的?”
刘易认真答道:“我把它归为心脉痹阻,心肌失养。心主血脉,气滞血瘀之后,血脉不通,心肌得不到气血濡养,就会失养变软。
算不上彻底坏死,只是气血供不过来。《内经》说‘阳化气,阴成形’,我的理解是胸阳被痰瘀堵住,阴浊邪气聚集,才出现这种向外膨出的态势。”
“‘阳化气,阴成形’,这八个字用得还算妥当。”傅景文语气平平,没有刻意夸奖,只是客观评价。
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出诊箱,拿出一卷艾条、铜艾灸盒,还有一包三棱针。剪下一小段艾条点燃,把艾灸盒稳稳放在孟知行的膻中位置,温热感慢慢透进皮肤。
“膻中为气会,用来疏通胸阳。当初急救你也选了这个穴位,但是针刺和艾灸不一样。针主疏通开郁,灸重在温阳。孟知行胸阳亏虚,光靠针刺不够,要借灸法补阳气。
后续再配至阳、心俞、内关。至阳振奋胸阳,心俞是心气输注的穴位,内关调心气安神。今天只做艾灸,不扎针,他刚做完手术,气血太虚,不宜多刺,等拆线之后再上针法。你去护士站拿个打火机,再带几包酒精棉球。”
刘易刚准备出门,病房门被推开,心外科的周世安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检查报告。白大褂领口微微翻卷,他的目光先扫过床上的孟知行,随后落到正在燃烧的艾条、床头柜摆放的三棱针,推了推眼镜,眼神带着外科医生固有的审慎。
“傅教授。”周世安开口,语气比上次收敛不少,但依旧带着审视。
“周主任。”傅景文微微颔首。两人隔着病床对视,气氛安静,像对弈之前互相掂量的棋手。
“我过来想听听您完整的治疗思路。我们科室讨论,倾向做室壁瘤切除加上冠脉搭桥,这是省内标准方案。术后中药调理我们可以接受,但是想靠中医在术前替代手术,坦白讲,我们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没遇到,不等于行不通。中医治疗胸痹心痛,《金匮要略》胸痹篇早有完整的治法,对应现在的心绞痛、心肌损伤。我不是说要把西医手术抛开。支架、搭桥,修复的是有形的血管结构;中医调的是整个人的体质根源。就算把瘤切掉、桥搭好,如果痰湿血瘀的体质没有改善,剩下的血管依旧会再次淤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