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限悄然而过,校方承诺的处理决定,迟迟未落尘埃。
外界风波翻涌不休,刘易却依旧守着自己的方寸节奏。
寅时天未破晓,他准时去往樟树林练功;白日端坐课堂,落笔听课分毫不乱;闲暇便往返图书馆,还书、借书、整理课业,日子过得平静又规整。
他彻底戒掉了校园论坛,任凭网上的帖子被人反复顶起、恶意揣测层层叠加,他一眼不看、一字不评。
可身边人早已焦灼难安。
苏子陵硬生生急出了实火,嘴角燎起一串细密的水泡,舌尖赤红刺眼,像缀了颗小辣椒。刘易见状,直接给他辨证开方,让他去校医室抓了一剂竹叶石膏汤清热泻火。
苦涩的汤药入喉,苏子陵皱着脸咽下,五官拧作一团,看着兀自沉稳翻书的刘易,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满是焦躁不解:
“你真的一点都不急?学校当初明说三个工作日出结果,今天都第四天了!”
刘易指尖轻轻翻过书页,稳稳停在《伤寒论》太阳病篇下一页。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说得淡然,看似心如止水,实则心底从未真正松弛。
只是这份慌乱,他不能露。
每日清晨睁眼,他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摸过手机,扫一遍通话记录,生怕错过校务处的通知。校方的号码他烂熟于心,行政楼的走廊、约谈会议室的布局,甚至窗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新抽的嫩叶,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强行压下所有心绪,佯装从容。苏子陵已然急得上火焦躁,倘若他再乱了阵脚,整个宿舍的心神都会彻底溃散,到时候怕是真要熬一剂镇惊安神汤,人人心神不宁。
他是局中人,也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唯有他稳得住,周遭才不会乱。
压抑僵持的氛围里,猝不及防的反转,落在第四天的傍晚。
这天下午无课,宿舍安安静静。刘易端坐桌前,低头整理这段时日积攒的病案笔记。一页页翻过,他心底悄然震动——不知不觉间,他竟写完了整整五大本笔记。
第一本,记满临江镇的烟火医事,爷爷的顽疾、顾长庚的旧症、陈婆的杂病,乡间义诊的点滴、德济堂的辨证心得,字字皆是初心;
第二本,是备考省中医堂的苦功,密密麻麻的六经条文、方剂歌诀、配伍禁忌,写满日夜苦读的痕迹;
第三本,是入学后的临床积累,室友潜藏的隐疾、孟知行突发心疾的急救全程、术后一次次调方改药的指征,每一次舌脉变化、每一处病机转变,都记录得细致入微;
第四本,是他亲手整理的中西医对照笔记,页间夹着周世安特意为他誊抄的心超报告,是前辈的认可与提携;
第五本尚且崭新,刚刚起笔,扉页端正誊写着师尊留给他的六字篆体箴言:风雨如晦,吾道不孤。
指尖轻轻摩挲着苍劲的字迹,心绪微沉。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打破静谧。
来电显示:孟知行。
刘易立刻接通,听筒里传来少年急促慌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
“刘易,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刘易心头一紧,语气瞬间紧绷:“怎么了?是服药后哪里不适?”
“不是药的问题!”孟知行语速极快,极力强迫自己冷静,却依旧掩不住颤音,“我妈今天下午突然心慌胸闷,心口憋得难受。我让她躺着别动,值班医生说是情绪紧张导致的,但她一直说心口疼,我实在不放心,你过来帮我看看好不好?”
话音未落,刘易已经抓起外套,快步冲出宿舍,一路直奔省人民医院。
抵达病房时,孟妈妈半靠在陪护椅上,脸色惨白如纸,眉心紧蹙,额角布满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值班年轻住院医正低头记录血压数值,护士在一旁协助监护。
刘易没有贸然上前,先立在门口静静观察片刻。
孟妈妈一手虚捂着左胸,痛感飘忽不定,时而指胸骨后方憋闷,时而指心尖隐痛,始终说不准确切痛点。结合她半月来日夜忧思、寝食难安的状态,更像是情志郁结、气机阻滞引发的胸痹,并非器质性心绞痛。但医者审慎,绝不敢掉以轻心。
刘易缓步上前,温声开口:“阿姨,我给您把把脉。”
孟妈妈勉强抬臂,指尖冰凉刺骨。
刘易三指平稳搭上寸口,浮取、中取、重按,细细辨析脉象。脉细而数,按之无力,左寸浮细心虚,左关弦细肝郁。他又示意孟妈妈伸舌观苔——舌质偏红、少津少苔,舌尖红赤火旺,舌边一圈清晰齿痕,是典型的思虑过度、气阴两虚、肝郁扰心。
“您是不是夜里彻夜难眠,睡着易醒,心里总悬着心事,静不下来?一慌就冒冷汗,胸口只闷不痛?”刘易轻声询问。
孟妈妈连连点头,眉眼间满是疲惫无奈:
“是啊,夜里闭眼就惦记知行的身体,怎么都睡不着。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心里就打鼓,慌得浑身冒汗。医生让我做心电图,我还没敢去。”
刘易转头看向一旁的值班医生,礼貌颔首,简单说明自己是患者同乡、中医专业学生,想协助观察情况。年轻医生淡淡点头,并未阻拦,只示意一切以仪器检查结果为准。
刘易不再多言,静静陪在孟妈妈身侧闲谈安抚。他让孟知行倒来温水,又轻声拜托护士调高两度空调温度。
温柔耐心的陪伴,像一缕暖阳化开郁结。孟妈妈紧绷僵硬的肩背慢慢放松,脸上的惨白褪去几分,紊乱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不多时,心电图结果出炉:窦性心律,ST段无明显异常,排除急性心脏病变,并无大碍。
值班医生开了镇静安神的西药,叮嘱睡前服用。
确认孟妈妈气色好转、心神安稳,刘易才放下心,准备起身离去。
可刚踏出病房门口,幽深的走廊尽头,忽然走来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