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上午,学校的最终处理结果,终于下来了。
彼时刘易正坐在图书馆四楼古籍部,安安静静对着泛黄书页,逐字核对《金匮要略》的条文。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苏景文的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废话,只淡淡一句:“结果出来了。”
刘易指尖一收,利落合上古籍书本,起身就往行政楼走。
深秋时节,校园里的银杏叶落得满地都是。冷风一卷,枯黄的碎叶顺着台阶滚下去,零零散散铺了一路,像一封被彻底拆开、碎得不成样子的旧信。
行政楼依旧死气沉沉的,整条走廊安安静静,头顶灯管亮得发白,照得人心里发空。问询室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倒是悄悄冒出了一片新叶子,软软垂在盆边,总算多了一丝鲜活的样子。
这次接待他的,只有马处长一个人。
往日里端着架子、不冷不热的官样态度彻底没了,脸上满满都是折腾完一场硬仗后的疲惫,眉眼耷拉着,看着格外累。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起身给刘易倒了杯温水,抬下巴示意他落座。
等刘易坐稳,马处长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平铺在桌面上。
“我先口头跟你说结果,正式文件过两天下发到你班主任手里。”
马处长喝了口茶,嗓子干涩沙哑,听着沙沙的:“你这次在操场施针救人,确实违反了学校学生不得私自开展医疗行为的规定。”
“但学校反复核查过了,当时是紧急突发情况,孟知行心脏骤停,命悬一线。你出手急救,不仅没造成半点负面影响,反而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再加上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心外科的书面证明,还有王建民医生、周世安主任的亲笔佐证材料,证据全都齐全。”
他抬眼看向刘易,语气缓和了不少:“校方判定,你主观没有任何过错,不予纪律处分。”
“但是,要给你一次校内通报提醒,只记入学生工作记录,不进学籍档案,对你以后升学、评优、毕业都没影响。另外学校明确要求,在校期间,不准再私自施针、辨证救人。所有医疗相关行为,必须提前向学校报备走正规流程,再敢私自操作,后果自负。”
刘易静静听着,神色平稳,轻轻点头:“我明白学校的意思。”
“明白就好。”
马处长合上文件,长长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了结了一桩棘手又得罪人的差事。
他思索两秒,特意多叮嘱了一句:“这事翻篇了,你别往心里去,别有负担。外面网上流言再多,你一天在学校,学校就一天护着你。”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实话实说道:“这次你能全身而退,全靠两个人。傅景文教授为了你,直接去找了校长据理力争。还有省人民医院心外科那封十六人联名请愿书,校长亲自看过,还专门复印存档压在办公室,这才顶住了外界的压力。”
刘易心里微动,没说话,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走出行政楼的那一刻,积压多日的乌云彻底散开。
透亮的阳光从云层里泼洒下来,满满当当落在他身上,暖得人浑身舒展。
刘易站在台阶上,微微眯眼,任由阳光落在眼底。北风掠过校园,卷起漫天梧桐落叶,飞得老高。
他没有急着回宿舍,慢悠悠顺着行政楼到校门的林荫道散步。
从前走这条路,他永远步履匆匆,要么赶去上课,要么赶去医院,要么去傅老的诊室侍诊,要么去图书馆借书还书,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闲。
压在他肩头整整数日的重担,没有骤然卸下的失重感,而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慢从身上散了干净。
走到校门口时,一辆出租车刚好停下。
傅景文从车上走了下来,依旧是一身灰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旧公文包。他抬眼望见刘易,脚步顿住,没有上前,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默默给他让出一条路。
刘易快步走上前,看着眼前的老人,轻声开口:“傅老,结果出来了,学校不处分我。”
傅景文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半点不意外。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又抬头望了望天,语气随意:“走,食堂去,我请你吃面。下午我要去医政处办事,刚好跟你说件正事。”
饭点的食堂人声嘈杂,热闹喧闹。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傅景文给自己点了一碗清汤面,给刘易点了满满一碗牛肉面。他吃面很慢,还往面里加了两勺醋,全程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一碗面吃得见底,他才放下筷子,正色开口。
“下个月,省中医堂要办一个青年中医传承计划,全省中医药大学统一选拔。”
“选上的人,由堂里资深老专家一对一师承带教,学制两年。结业有官方师承证明,直接录入全省中医传承人才库。最关键的是,在读期间可以申请临床跟师许可,能在导师监督下,合法辨证、合法施针、合法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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