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秉文的住处，落在省城西侧老城墙脚下的杏花巷。

窄窄一条老巷蜿蜒纵深，两侧香樟树刚抽出鲜嫩新枝。穿巷清风拂过，枝叶簌簌轻响，筛落的细碎阳光，在青灰墙面上晃出一片片游动的光斑，温柔又静谧。

刘易在巷口的老铺子里，挑了两盒桂花藕粉，又称了半斤软糯的茯苓糕。

他不清楚这位老教授的喜好，只隐约记得苏景文提过，廖秉文上了年纪，素来嫌茶水苦涩，不爱品茶，唯独喜欢清甜温润的藕粉甜羹。稳妥起见，他便照着这点心意备了薄礼。

此番登门，刘易没有提前打电话。

他心里透亮，若是一通电话就能换来的推荐信，根本不配是廖秉文亲笔所书。

他早前读过不少廖秉文刊发在温病学期刊上的批注文章，字里行间全是老先生一身傲骨、清正自持的性子，最厌人情讨巧、虚与委蛇。

对付这样的学界高人，绕弯子没用，唯有坦诚登门、直面求教，才是最妥的方式。

杏花巷七号。

一扇略显陈旧的青漆木门古朴厚重，门边青石石鼓上，蜷着一只胖乎乎的三花猫，眯着眼晒着太阳，睡得酣沉。

刘易抬手，轻叩三下门环。

清脆的叩声穿透幽静小巷，余音缓缓散开。

片刻后，木门从里头轻轻拉开，一位身着浅灰对襟衫的慈祥老妇人探出头，温和打量着陌生的少年，轻声问道：“小伙子，找谁呀？”

“阿姨您好，我是省中医药大学的学生刘易，专程来拜访廖秉文廖教授。”

刘易态度谦和，双手拎着点心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冒昧登门打扰，小小一点街口点心，不成敬意。”

“来看看老头子就行，哪用这么客气带东西。”

老妇人笑着侧身让开院门，待人温和，从容大度，引着刘易往里走。

廖家的院子，比傅景文的居所还要宽敞雅致几分。

墙角几丛兰草长势喜人，碧绿修长的叶片垂落，叶尖挂着刚浇灌的晶莹水珠，灵气十足。院中青砖铺地，砖缝间星星点点冒出几株婆婆纳，细碎的蓝色小花悄然绽放，添了几分野趣。

刘易跟在老妇人身后，稳步穿过小院，直达正屋门前。

堂屋大门敞开，午后暖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稳稳落在靠窗的旧木书桌上。

廖秉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端坐桌前，低头伏案落笔行文，神情专注，浑然未分心神。暖光落在他肩头，将鬓边乌黑的发丝衬出一圈柔和的浅淡光晕，沉稳又儒雅。

“老头子，有你的学生来看你了。”老妇人轻声提醒一句。

廖秉文头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手中笔锋未停，行文丝毫不乱。

刘易十分懂事，静静立在门外等候，不催促、不打扰，身姿端正。

足足等了两分钟，廖秉文写完最后一字，缓缓旋上笔帽，摘下眼镜，这才抬眼望来。

目光沉静锐利，落在刘易脸上细细端详，不急不躁，像是翻阅一本熟读过、却仍需再三印证的旧书，把少年的沉稳和气度尽收眼底。

“进来坐。”

廖秉文缓缓起身，走到堂屋正中的方桌边，顺手拉开一把木椅。

他的动作迟缓却格外稳当，宛如历经风雨的老树，从容挺拔。待刘易落座，他才在对面坐下，随手将写好的稿纸推至一旁，腾出空间。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客套：“来找我，是为了师承计划的推荐信。”

语气平淡无波，不冷不热，却自带一份长辈独有的威严通透。

刘易也不绕弯子，坦诚点头：“是。青年中医传承计划需要一位校外资深专家推荐，我思来想去，整个省城，唯有您最有资格、最合适。”

“你倒是坦荡直白。”

廖秉文微微抬眼，从镜框上方打量着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傅景文的签字你已经拿了，上海姜如仪也向你递过橄榄枝。如今为了省内一个师承名额，又专程跑来求我。刘易，你这般处处铺路、步步争先，最是容易招人非议、惹人记恨。”

刘易安静坐着，神色坦然，没有辩解。

他知道，老先生这话只是铺垫，后头自有教诲。

果然，廖秉文稍作停顿，继续缓缓说道：

“你不过大一新生，网上早已有人刻意编排你的是非，学校里也多的是盯着你、等着看你出错的人，暗处更是有人不停往你身上泼脏水。”

“何家的纠葛、沪上与省城的抉择、师承考核的压力，桩桩件件压在你身上。你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承压。”

“越是匆忙赶路，越容易行差踏错。你真以为现在的名气、口碑稳如泰山？差得远了。”

刘易抬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神愈发认真坚定：

“正因为前路不稳、非议不断，我才更要把实打实的名分坐实。”

“省中医堂的师承计划，是我目前唯一合法进入临床、跟师行医的正规通道。有了这份资质，我跟着傅老接诊、写病历、开方子，全都合乎规矩、名正言顺。若是没有这个名分，我学得再多、本事再足，也始终是无证旁观，上不得台面，无法堂堂正正行医救人。”

廖秉文静静看着他，眼底深沉如遮影秋水，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暗自点头。

他端起桌边凉茶，唇边轻抿一口，又轻轻放回桌面，缓缓开口：

“我出一道题。答得让我满意，推荐信我签。答不上来，东西原样带走，今日之事，作罢。”

刘易腰背挺直，从容应声：“您请出题。”

“湿温病，邪伏膜原。症见寒热往来、头重如裹、胸闷脘痞、舌苔白厚如积粉、脉象濡数。”

“有人主用达原饮，有人主用柴胡达原饮。你且说说，两方适用病机区别何在？若是患病女子恰逢经期，又该如何辨证加减？”

题目看似简单，实则层层嵌套，暗藏深意。

不仅考方证对应、病机区别，更考临证变通、特殊人群的用药分寸，尤其是经期热入血室的辨治，最考验温病功底。

刘易没有仓促作答，静心凝神，在脑海中快速梳理湿温膜原病的整套辨证逻辑，将两方药性、主治、病机差异逐一拆解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