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刘易准时起床,寅时站桩。
窗外天光初亮,淡白一层铺在楼宇之间。远处高架桥上,早班车流川流不息,灯火连成长线,像一条昼夜不眠的河。
收功、叠被、整理床铺。
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崭新的白大褂。
这衣服是前几日跟着傅景文,在省中医堂门口的医用服饰店挑的。料子挺括不软塌,袖口收褶利落,一上身,整个人瞬间干净精神,自带医者气场。
刘易站在镜前,仔细翻平衣领,轻轻抚平胸前口袋。
口袋空空荡荡,还不习惯装东西。他想了想,别上一支黑色水笔,又塞了一枚酒精棉球。
最后,他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将红绳系着的金针从衣襟里垂出来。
冰凉古朴的金针稳稳贴在胸口,沉甸甸、稳当当,像与生俱来长在骨血里的一部分。
收拾妥当出门。
清晨的宿舍楼走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清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尽头盥洗室缓缓走出。
刘易微微点头示意,转身下楼。
道旁梧桐迎风轻晃,隔夜晨露顺着宽大叶片滚落,砸在石阶上,晕出点点深色湿痕,清润微凉。
省中医堂七点半开始挂号。
刘易到得更早。
他绕到门诊楼后方的内部小门,从门卫手里领到一张青年中医传承计划学员通行证。卡片上印着他的照片,背面一串专属编号,正规、庄重。
门卫大叔反复多看了他几眼,忍不住感慨:“这么年轻的学徒,少见。”
刘易浅浅一笑,将通行证端正别在胸前。
傅景文的诊室在三楼最深处。
刘易推门而入时,老人已然在岗。
今日傅景文同样身着白大褂,内搭那件常穿的月白长衫,气质儒雅沉稳。他正立在窗边,手持一把极小的浇水壶,细细给窗台兰花淋水。
水流细若丝线,几乎断断续续约不成线。
他浇得极慢、极轻,动作温柔稳妥,像是在给浅眠之人喂药,不敢惊扰分毫。
听见推门动静,傅景文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刘易身上的白大褂,缓缓开口:
“穿上白大褂,进了这间诊室,你就算半个医者。”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郑重:
“记住,是半个,不是整个。听懂了?”
刘易端正站定:“听懂了,傅老。”
傅景文放下水壶,缓步走到诊桌前落座,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磨得发亮的老木脉枕。
脉枕正中一道深深凹陷,是数十年无数患者手臂枕压留下的痕迹,沉淀着岁月与行医阅历。
他将脉枕轻轻推到桌前:
“今天不用你坐诊,站在我身侧观摩即可。”
“若是你心里有十足把握的辨证,等我看完病人,再悄悄告诉我。”
“我点头,你再动手。我不点头,只许看、不许言、不许动。”
“明白。”
刘易应声,抬手将白大褂袖口向上折了两道,利落干净,稳稳站在诊桌侧边最佳观摩位。
这个角度,既能看清每一位患者的神色体态、言行气息,也能精准捕捉傅景文搭脉时三指起落、轻重浮沉的所有细节。
第一位患者,是位五十余岁的中学女教师,专程来调高血压。
她一落座便叹气:“傅老,我这月血压又不稳,一到下午就耳鸣嗡嗡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易一眼观神察色:患者两颧浮红,山根暗沉,气色虚浮。
她搭手脉枕时,虎口肌肉微有震颤。伸舌可见舌体偏瘦、舌尖发红、苔薄黄偏干,一派内热之象。
傅景文静静切脉,细问饮食、睡眠、二便情况,随即提笔拟方。
刘易心中快速辨证:阴虚阳亢、肝火上炎、肾水亏虚,典型的上实下虚。
换作他来开方,定会用天麻钩藤饮搭配杞菊地黄汤加减,平肝潜阳、滋水涵木。
他抿唇不语,恪守规矩,静静等候。
待傅景文写完处方,忽然侧首看向他:“说说你的思路。”
刘易当即条理清晰,将自己的辨证、病机、方药思路全盘道出。
傅景文听完,不夸不赞,只淡淡提点:
“大方向没错,但你漏了关键问诊。”
“她坐姿前倾、头胀耳鸣,明显肝热上冲。你没问晨起口苦、大便干结与否。”
他转头看向患者:“你告诉他。”
女教师连连点头:“对的傅老!我每天早上嘴里发苦,这两天大便也干得厉害。”
刘易瞬间了然,默默记下心法。
傅景文提笔在原方中加入一味决明子:“清肝明目,润肠泄热,把下焦郁热打通,上亢之火自然回落。”
刘易恍然开窍,受益匪浅。
第二位病人,是个年轻女子,调理月经不调。
她面色萎黄、唇色浅淡、声细气弱,进门全程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倦怠无神的眼睛。
说话时,她指尖反复摩挲手背,小动作带着长期焦虑、心神不宁的痕迹。
傅景文切脉过后,示意她拉下口罩看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