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中医传承计划的授课场地并不局限于省中医堂本部。
周四下午,学院组织全体师承学员,到药学院三楼标本馆上一堂集中实操大课,由廖秉文亲自执教。
刘易到得很早。
标本馆内尚且空旷安静,少有学生抵达。初夏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切而入,落在两侧木架上。一排排密封玻璃罐整齐陈列,各色炮制药材静静浸泡其中,色泽深浅斑驳,沉淀着经年药香,像一封封封存岁月的旧信,安稳肃穆。
没过多久,馆内渐渐热闹起来。
师承班学员、药学院旁听的学生陆续到场,任清时、叶朝露、赵则宁几人也尽数在列。
刘易选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身旁留着空位。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何景行。
他今日未穿严谨白大褂,只一身灰蓝色薄外套,手里捏着一叠打印资料,身后跟着两名学生干事,气场沉稳,自带院系骨干的矜贵气场。
刘易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多余寒暄,低头翻开笔记本,静心等候开课。
很快,廖秉文准时踏入教室。
依旧是一身清峻儒雅的模样,金丝边眼镜衬得眉眼清冷通透,手中端着一只素雅白瓷盖碗。
他将盖碗轻置讲台,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学生,开门见山:
“今天不讲理论,只实操。一节课,学辨药、识药、断药。”
话音落下,他朝旁侧助教抬手示意。
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男助教,立刻从里间推出一辆实木小推车。车上整齐摆放十余只精致竹匾,匾中铺满切好的药材切片。
各样切片大小相近、色泽相仿、外形极似,外行肉眼几乎无从分辨,暗藏极强迷惑性。
台下瞬间泛起细碎骚动。
任清时微微蹙眉,下意识坐直身子,凝神以待。
就在这时,何景行忽然开口,打破安静:
“廖老师,学生有个提议。”
廖秉文侧首看他,语气平淡:“你说。”
何景行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将手中资料轻放桌面,从容开口:
“今日在场,既有师承班精英,也有我们药材推广站的同学。我这边恰好带了一批标准药材样品。”
“不如将样品混入其中,全员现场切磋辨药,既练眼力,也能相互交流精进。”
他全程目光平视前方,刻意避开刘易,唯独“切磋”二字,咬得清晰分明,暗藏锋芒。
廖秉文略一沉吟,颔首应允:“可以。样品交给助教混匀即可。”
两名干事立刻上前,将随身带来的纸包药材递了上去。
刘易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临时起意。
何景行必然提前知晓今日实操辨药课题,专程带人、带样品赶来,摆明了是冲着切磋较量、压人一头来的。
刘易心中暗提警惕,低头在笔记本落笔二字:留神。
助教很快将何景行的样品尽数混入竹匾,还特意添入数片次品、混淆品,加大辨识难度。
廖秉文拿起最前方第一只竹匾,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块白术切片,深浅不一,边缘干湿各异。
他抬手示意传阅:
“白术、苍术极易混淆,生品、炮制品性效天差地别。今日第一课,辨白术。谁先来?”
场内短暂安静。
刘易没有争先出头,任清时也静观不语。
一名药学院男生率先举手,起身作答:“色泽偏白的是生白术,颜色深沉的,应该是土炒白术。”
廖秉文不置可否,既不点头也不反驳,示意众人继续辨析。
又有学生补充:“断面带有裂隙蜂窝的是白术,纹理紧实无孔的是苍术。”
依旧得不到廖秉文的肯定回应。
这时,何景行缓步起身,从容走上讲台。
他随手拈起一块深色切片,对着天光细细端详片刻,轻轻放回匾中,语气笃定从容:
“大家看这几片深色切片。”
“并非土炒白术,是陈年硫磺熏制的旧货。表皮白而发闷,凑近能闻出淡酸味,是市面上药房最常见的以次充好手段,专用来糊弄外行。”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贴合市面乱象,听起来专业十足、滴水不漏。
台下不少学生纷纷点头附和,心生佩服。
何景行眼底掠过一丝自得,又指向几片浅色切片:
“至于这几块白净切片,纹理粗糙松散,没有白术标志性的蜂窝孔隙,并非正品白术,是白芍伪制掺假品。”
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瞬间稳住全场目光。
全场唯独刘易始终沉默静观。
他看得极细。
何景行的知识点本身没有错,可动作细节破绽百出。
方才他拿起切片声称“酸味明显、硫熏过重”时,刻意抬手遮挡口鼻,动作僵硬刻意,完全不像常年辨药闻气的老手,反倒像刻意表演、故作笃定。
刘易眼底了然。
这几年他扎根药铺、接触顾云舟的药材货源、打理杜云亭的药圃,见过的各地白术、各类炮制品不下数十种,真假优劣、各地品相、炮制差异,早已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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