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际才刚泛起一抹如鱼肚般的淡青色。
岭南初秋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潭江水面,江风微凉,拍打在古渡口的青石台阶上,发出细碎而温柔的涛声。
林啸陪着林父并肩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堤岸上。
老汉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净平整的白府绸唐装,那是林母昨夜在老宅灯下用老式缝纫机赶出来的。林父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红绸布包,里面装着昨天从老宅门前掘起的那把故乡黑土,以及一小瓶从加州圣何塞后院带回来的泥沙。
走到古渡口最边缘的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断水石前,林父停下了脚步。
老汉极目远眺,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
如今的潭江早已不是数十年前那条只能依靠木摇橹艰难摆渡的险水。几公里外的下游处,一座现代化的斜拉索跨江特大桥巍然矗立,桥面上车流如织,桥墩在晨光照耀下如铁铸巨龙般扎根江底;而在江岸两侧,连绵成片的生态湿地公园与白鹭保护区绿意盎然,水鸟在芦苇荡间展翅盘旋,清脆的鸣叫声穿透晨雾。
“阿啸,当年就是在这里。”
林父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叹息,浑浊的双眼里倒映着泛金的江水:“当年你爷爷送我走,全村凑了二十块钱盘缠,连一张正经的客轮票都买不起。我们就坐在漏雨的木乌篷船里,顺着这潭江一路漂到珠江口,再换偷渡的铁皮货轮。在暗无天日的底舱里关了整整四十天,身边每天都有染了肺热死掉的老乡被扔进海里。”
老汉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那只布满岁月伤痕的手掌,轻轻探入冰凉清澈的江水之中。
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带着故土草木与泥沙熟悉的温度。
林父解开那个红绸布包,将来自大洋彼岸的泥土与老宅门前的黑土倒在掌心,轻轻揉碎混合在一起,随后洒在了石阶旁的江水之中。紧接着,他拧开一瓶珍藏了数十年的老白干,沿着青石板缓缓倾倒出一道清亮微香的水线。
“爹,儿子阿平回来了。”
林父低着头,任由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孙子阿啸争气,给全天下的老实人挣回了体面。咱们林家的根,没烂在泥坑里,长成参天大树了。”
晨风吹过江面,荡起层层金红色的涟漪,仿佛江水有灵,在低声回应着这位历经磨难的老人的呼唤。
林啸站在父亲身后,神情肃穆而宁静。
他体内的神话级体魄在朝阳初升的瞬间与天地之气浑然共鸣,目光穿越浩瀚的云天与烟水。他能感受到父亲心脉深处积压了近半个世纪的焦虑、惊悸与乡愁,在这一捧融入潭江的泥土与清酒中,彻底烟消云散,化作了无尽的踏实与安宁。
“爸,江边风大,咱们回吧。”林啸走上前,轻轻将父亲搀扶起来。
“好,回,回家!”林父抹去眼角的泪花,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朝阳还要灿烂。
回到老宅,院子里的炊烟早已袅袅升起。
今天为了宴请族里的几位近支长辈和村里的老教师,林母在村支书的协助下,特意从邻近的汶村镇预定了一只重达八斤的成年纯种乌鬃鹅。
这种鹅骨小肉厚,肉质紧实细嫩,是制作五邑传统名菜五味鹅的绝佳底料。
林啸脱下外套,挽起袖子,系上一条粗布围裙走入后厨。
大铁锅早已烧得滚烫,林啸用厚厚的生姜块在大铁锅内壁均匀擦拭了一遍,随着青烟微冒,倒入两勺自榨的花生油。
重达八斤的整只乌鬃鹅早已处理妥当,用粗盐和少量米酒均匀抹透内外。林啸双手托住鹅身,沉稳地将整鹅滑入大铁锅中。
伴随着刺啦一声悦耳的炸响,皮下油脂在高温逼迫下迅速渗出。林啸握着双耳铁锅的木柄,熟练地翻转鹅身,金黄发亮的鹅皮在热油中翻滚,每一个部位都被煎烤出诱人的焦黄色,多余的油脂被彻底析出,浓郁醇厚的纯粹禽肉香气瞬间在灶台周围升腾扩散开来。
“阿啸,调料兑好了!”林母在一旁端来一个大青瓷钵。
五味鹅的关键,在于酸、甜、苦、辣、咸五味的极致平衡与融合。
瓷钵里盛放着用生抽、老抽调配出的厚重酱香,加入大块敲碎的天然黄冰糖带来温润的回甜,几勺本地酿造的纯粮食米醋提供解腻的微酸,再配以碾碎的三十年新会老陈皮带来沁人心脾的微苦与甘醇,最后佐以新鲜的沙姜末、红葱头、蒜瓣与整颗八角、桂皮。
五味合一,倾入铁锅。
轰然一声,酱汁遇热瞬间化作一股浓烈霸道的复合香气,猛烈撞击着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林啸抄起一把大铁勺,不断舀起滚沸浓稠的酱汁,顺着鹅背自上而下反复淋洗浇透。每一寸鹅肉在酱汁的沐浴下逐渐染上了深沉明亮的琥珀色泽。
待整只鹅被酱色完全裹匀锁紧,林啸往锅中注入大半锅滚沸的清泉水,将火势转为文火,盖上厚重杉木大锅盖,用炭火慢煨细焖。
灶膛里干松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浓郁的陈皮与酱香顺着木盖的边缘丝丝缕缕飘向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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