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裂缝出现了。

不是在布莱克威尔的架构里，那些裂缝林啸已经找到了四十七条。

而是在布莱克威尔的人里。

娜塔莎在一次例行的电话会议中告诉他：“格雷戈里·温特斯，布莱克威尔的首席财务官，昨天通过他的私人律师联系了肖的办公室。”

林啸放下手里的文件。

“联系肖？他要干什么？”

“他要谈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做污点证人。“

安全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啸坐直了身体。

污点证人。

在美国的联邦执法体系中，“污点证人“，正式名称是“合作协议“，是一种交易：被调查对象向政府提供关键证据和证词，换取减轻或免除对自己的刑事指控。

格雷戈里·温特斯，布莱克威尔科技集团的首席财务官，百慕大再保险公司的挂名董事，整个逃税架构的执行者，

他要背叛他的老板。

“他为什么？“林啸问。

“因为他怕了。“娜塔莎的声音在加密电话线路里带着一种冷静的满意，“我们的调查已经进行了七周，温特斯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风向在变，布莱克威尔的律师团虽然在外面大声嚷嚷不当骚扰，但温特斯知道，如果案子真的进入刑事程序，他作为首席财务官，所有签过字的文件上都有他的名字，他会是第一个被起诉的人。“

“不是布莱克威尔第一个？“

“在美国的刑事税务案件中，首席财务官永远比老板更容易被定罪，因为老板可以说我不懂税务细节，都是首席财务官和律师在处理，但首席财务官不能说我不知道，因为知道就是他的工作。“

林啸想了想。

“温特斯能给我们什么？“

“如果他完全配合，他可以给我们三样东西。“娜塔莎的声音降低了半度，“第一，所有内部文件的原件，包括律师与客户之间的通信，如果温特斯作为公司高管自愿提供这些文件，律师保密特权就不适用了。“

“第二？“

“第二，他本人的证词。他参与设计和执行了整个架构，从百慕大到爱尔兰到百慕大的每一个环节，他知道哪些估值是被人为压低的，哪些合同是虚假的，哪些商业理由是事后编造的。“

“第三？“

“第三，“娜塔莎停顿了一下，“，他知道布莱克威尔本人在多大程度上亲自参与了这些架构的设计。“

这是最关键的。

在之前的所有分析中，林啸和团队一直面临一个核心难题，布莱克威尔本人的“知情程度“。

布莱克威尔的律师会说，这些架构都是会计师和律师设计的，布莱克威尔只是签字。

他不懂税法的细节。他信任他的专业顾问，他没有“蓄意“逃税，他只是按照专业人士的建议行事。

这套辩护在法庭上有一定的杀伤力，陪审团可能会相信，一个管理三百二十亿帝国的人，确实没有时间去研究折现率和保险分出比例这种技术问题。

但如果温特斯能作证，布莱克威尔亲自参与了关键决策，亲自批准了人为压低估值，亲自决定了不进行风险分出。

那“我不知道“这条辩护线就断了。

“温特斯的条件是什么？“林啸问。

“免于刑事起诉。保留养老金。以及，保护他家人的隐私。“

“他有家人？“

“太太和三个孩子，住在帕洛阿尔托，最大的孩子今年上高中。“

林啸沉默了几秒。

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在一家科技巨头干了十五年的首席财务官。

年薪大概在五百万以上。住在硅谷最好的学区，三个孩子在最好的私立学校。

然后有一天，他意识到他签过名字的那些文件，每一份都可能让他坐牢。

于是他决定，出卖他的老板来保住自己。

这不是勇气，这是求生本能。

但从国税局的角度来说，求生本能和勇气的效果是一样的。

“告诉肖，“林啸说，“，我建议接受温特斯的条件，但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在我们的审计报告完成之前提供所有文件和证词，不能等到法庭阶段才配合，我们需要他的信息来完善我们的分析。“

“我会转达。“

“还有，“

“什么？“

“温特斯的安全，如果布莱克威尔知道他的首席财务官在跟国税局谈合作，“

“已经安排了。“娜塔莎的声音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度，不是对温特斯的同情，而是对一个专业操作的自信，“联邦执法局的人已经在他家附近布控了，他太太和孩子，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进入证人保护计划。“

“好。“

挂掉电话。

林啸坐在空荡荡的安全会议室里。

六块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图表、便签和红色标记。

七十三个实体的架构图已经不再是一张抽象的网络，每一个方框里都填满了具体的数字、日期和人名。

而现在，那张网里最关键的一个节点，首席财务官，正在从内部断裂。

林啸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幸灾乐祸，虽然他承认自己确实感到了某种满足，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阵脚大乱时的冷静判断：

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