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那天，圣何塞下了一场小雨。

加州的冬天不常下雨，但十二月偶尔会有几场，不大，像是老天爷在用喷壶浇花，稀稀拉拉的，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林啸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林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三个小时了，桌上摆了，他数了一下，

十二个菜。

十二个。

“妈，我们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能吃，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爸爸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今天他没有看电视，电视是关着的。

他穿了一件，林啸仔细看了一下，一件新的深蓝色polo衫。

新的。

标签还没有完全剪干净，领口里面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商标线头。

林爸爸为了他来，穿了新衣服。

这个细节让林啸的胸口堵了一下。

“爸。“

“嗯。来了。“

“嗯。“

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一点，从喷壶变成了淋浴，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院子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爸，那棵柠檬树，结果了没有？“

“结了，今年结了六个。“

“六个？上次我来的时候好像只有三四个。“

“是啊，今年多了，可能是因为，我换了一种肥料。“

“什么肥料？“

“鸡粪。“

“……鸡粪。“

“老张，隔壁那个越南人，他养了几只鸡，我跟他要了点鸡粪，拌到土里，果然管用。“

林啸看着窗外，那棵柠檬树在雨中微微摇晃，黄色的果实在绿色的叶子间若隐若现，像是挂在树上的小灯笼。

“爸，你喜欢种东西。“

“嗯。“

“退休之后，可以多种一点。“

林爸爸沉默了三秒。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退休的事。“

林啸微微一愣。上次他提退休的时候，林爸爸的反应是恐惧，那种“不知道不开洗衣店之后我是谁“的恐惧。

但今天，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

有的是，一种试探性的、不太确定的、但带着一丝期待的，犹豫。

“你想退休了？“

“洗衣店，生意越来越差了。大的连锁，价格比我便宜。老客人，有些搬走了。有些，走了。“

“走了“，是去世了的委婉说法。

“你妈说，不如把店关了，我们种种菜，养养花，去公园走走，“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退休之后，每天干什么。“

林啸想了想。

“爸，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潭江吗？“

林爸爸转过头来看着他。

“记得。“

“你说你想回去看看。“

“嗯。“

“那就去看看。退休之后，你跟妈，回一趟台山。看看那条河还在不在。“

林爸爸的眼睛里，闪了一下。

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击中时的，闪光。

“那条河，大概变了。“他的声音很轻，“听说，两边盖了很多楼，河水也不像以前那么，“

“变了也去看看。变了也是你的河。“

林爸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用台山话说的，林啸只能听懂大意，

大意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你奶奶了。“

吃午饭的时候，十二个菜，三个人，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妈妈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他不停地说“够了够了“，她不停地说“再吃一块再吃一块“，这场拉锯战从白切鸡持续到了蒸排骨再持续到了红烧鱼再持续到了清炒菜心，

最后，林啸投降了。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

“最后一块，这个蒸蛋，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那是凯文小时候，不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差点说漏嘴了。

“不是什么？“林妈妈看着他。

“不是每次都吃得下。“他补了一句。

林妈妈没有起疑，她太开心了，开心到没有注意到他那个微妙的停顿。

饭后，他帮林妈妈洗碗。

站在厨房的水槽前，热水冲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他手指间滑动，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不，准确地说，这是原主凯文·林在家里过的第一个认认真真的圣诞节。

以前的凯文·林，圣诞节要么加班，要么跟大学同学在酒吧里喝酒，回家只是吃个饭就走。

但今天，他帮妈妈切了菜，帮爸爸摘了柠檬，帮妈妈洗了碗，在后院的椅子上跟爸爸坐了一个小时，

不是凯文·林在做这些事。

是林啸。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三十一岁猝死在工位上的，从来没有好好陪过父母的，程序员的灵魂。

他在这个世界，得到了一次，补救的机会。

补救什么？

补救，那些他上辈子没有做过的事。

没有帮妈妈洗过碗。没有帮爸爸摘过院子里的果子。

没有在圣诞节，或者春节，或者任何一个节日，认认真真地坐在家里，吃一顿饭，听妈妈说一说外婆的故事，听爸爸说一说那条河。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了碗柜。

擦干了手。

走到客厅。

林爸爸坐在沙发上，他今天说的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但现在，他安静了，像是把一天的配额用完了。

林妈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在织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在她的手指间快速翻动，

“这是给谁织的？“林啸问。

“给你啊。“林妈妈头也不抬，“你不是说纽约冷吗，不戴帽子不围围巾的，我给你织一条，深蓝色的，你穿什么都配，“

他看着那条正在成形的围巾。

每一针，都是一个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