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号，果果的本子记到了第三十个故事。

那天下午，她抱着本子去找王大爷。

王大爷在老槐树下编草鞋。

果果跑过去：王爷爷！

王大爷抬头：果果，今天记第几个？

果果：第三十一个。

王大爷愣了一下：三十一个了？

果果：对。我已经记了三十个。

王大爷放下手里的草鞋，看着果果。

他半天没说话。

果果：王爷爷，你怎么了？

王大爷：没事。我在想……下一个故事讲什么。

果果：你想讲什么？

王大爷看着她，半天，说：果果，下一个故事，我想讲一个人。

果果：什么人？

王大爷：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果果：多久以前？

王大爷：三十年前。

果果：三十年前？那是我爸爸小时候吧？

王大爷笑：比你爸爸还早。

果果：那是谁？

王大爷看着她，半天，说：陈长河。

果果愣了一下：陈长河？

王大爷：

果果：那是谁？

王大爷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民宿。

陈小满正在民宿门口跟张小梅说事。

王大爷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果果：果果，那是小满哥哥的爸爸。

果果：小满哥哥的爸爸？

王大爷：

果果：他在哪？

王大爷沉默了一下：他……走了。

果果：走了？去哪了？

王大爷看着她，半天，说：去很远的地方。

果果：他还会回来吗？

王大爷：不会了。

果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本子。

她在本子上写：第31个故事，陈长河。

写完，她抬头：王爷爷，那您为什么要讲他的故事？

王大爷：因为他是这村庄的根。

果果：

王大爷：对。这村庄，是他开始的。

果果：不是小满哥哥开始的吗？

王大爷笑：小满哥哥是接着他爸爸做的。

果果愣住。

王大爷：你听我讲，就懂了。

果果点头，把笔握好。

王大爷开始讲——

陈长河，是这村庄第一个想做事的人。

他比你爸爸还大十岁。他1985年从外面回来，那时候村里还有四十多个人。他回来一看，村里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跑了。

他说：这村庄不能这么死掉。

他那年三十岁，跟你小满哥哥现在差不多大。

他开始想——怎么让村庄活过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修路。那时候村里没路，进村要翻一座山。他一个人，扛着锄头，去修。

修了三个月，修了一条能走板车的路。

修完路，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引水。村里没井，吃水要去三里外的山下挑。他带人去打井，打了半年，打出一口井。

井打出来那天，全村人都来看。他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说：这水甜。

村里的老人都哭了。

那是村里第一次有自己的水

果果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王大爷继续——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修学校。村里没学校，孩子要走十公里去镇上读书。他说：孩子不能走那么远。

他自己出钱，在村里盖了一间小学校。盖学校的时候，他白天去镇上拉砖，晚上回来盘算图纸。

他不会画图，就照着书上的图，一笔一笔描。

学校盖了八个月。盖完那天，村里的孩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教室。

果果写到这儿，抬头：王爷爷，那学校现在还在吗？

王大爷愣了一下，沉默了。

他半天，说：不在了。

果果：为什么？

王大爷：因为后来村里人少了，孩子没了，学校就关了。再后来，房子塌了。

果果：那陈爷爷不生气吗？

王大爷：他不生气。

果果：为什么？

王大爷：因为他知道，村庄要活过来，不是靠一间学校，是靠人。

人没了，学校就没了。

人回来了，学校还能再盖。

果果点头，继续写。

王大爷继续讲——

陈长河在村里做了十年事。

1985年到1995年。

那十年，村里从四十多人涨到了七十多人。

那时候村里有路、有水、有学校、还有一个小诊所——也是他去找县里求来的。

他做了很多事。但他做的最大的事，是写了一本笔记。

果果抬头：笔记？

王大爷：对。一本笔记本。他1989年开始写，写到1995年。

果果：里面写了什么？

王大爷：里面写了他对村庄的所有想法。怎么修路、怎么引水、怎么盖房子、怎么吸引人、怎么留住人。

果果：那这本子现在在哪？

王大爷看着她，半天，说：在小满哥哥那里。

果果愣住。

王大爷：小满哥哥拿到那本子，才知道他爸爸当年想做什么。

果果：那他爸爸现在……

王大爷：他爸爸1995年出去了。出去前，把本子埋在了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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