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红旗车碾过坑洼的土路。
底盘减震传来沉闷的“咯噔”声,车厢里晃了两下。
江逾白靠在后座上,脚趾头抠着人字拖的橡胶底。
车里冷气开得足,可一想到视网膜上那个“衣锦还乡做善事”的任务,他脑仁就突突直跳。
皖南那破城中村,一到夏天全是发酵的垃圾味和牛粪味。
周边那些亲戚邻居,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秦哥,咱这车......能不能弄点泥巴糊上?”
江逾白指着车窗外,“这黑漆漆的太招摇了,进村容易被野狗围着咬。”
秦锋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江先生,这是防爆涂层,沾不上普通泥巴。”
秦锋看了眼后视镜,“外围警戒已经散开了,伪装成了收破烂和修漏水的。”
江逾白翻了个白眼......
他掏出那部特制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号码。
“喂?苏老师......啊呸,苏总。对......是我。”
江逾白咬着指甲盖边缘的死皮,含糊不清地嘟囔。
“从你那个星火基金里拨笔款子,直接打到皖南县江家村社区的对公账户上。”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江逾白,你这流程不合规矩啊......拨多少?几十万的话我先拿私房钱给你垫上。”
“一百亿。”江逾白随口报了个数字。
“咳咳咳——!”
苏晚晴剧烈的咳嗽声震得手机听筒滋啦响。
“你......你疯啦!一百亿?”
她嗓音直接劈叉了,“那是贫困村!你打算拿金条给他们铺路啊!”
江逾白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发痒的耳朵。
“这事儿吴老头批准了,你赶紧划账,备注写我的名字。挂了啊。”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真皮座椅上。
打个钱而已,早点把任务交差,他好回基地睡大觉。
画面切到江家村社区办公室。
头顶的破吊扇像个哮喘老头,嘎吱嘎吱地转着。
吹出来的热风带着一股隔夜烟屁股的酸臭味。
王主任把粗瓷茶缸往掉漆的办公桌上一磕。
两条粗腿搭在抽屉上,正津津有味地刷着短视频里的擦边女主播。
门“砰”地被撞开。
财务老李跑丢了一只鞋,满头大汗地扑在桌上,震得茶水溅了一桌子。
“主任!出......出事了!咱对公账户刚才进了一笔钱!”
王主任眼皮都没抬,拿小拇指剔着牙。
“大惊小怪,上面发的防暑降温费吧?”
“不是!是......是一百亿!”老李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
王主任手一哆嗦。
牙签直接戳破了牙龈,一股腥甜味在嘴里蔓延开。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老李的电脑前,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了一起。
个,十,百,千,万......
他伸着短粗的手指头,点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数得眼花缭乱。
打款方写着“星火创投”。
备注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江逾白捐赠......
“江逾白?就老江家那个上了破三本的穷酸小子?”
王主任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像催命符一样疯狂响起来。
王主任抓起话筒,“喂......”
“王大富!你个狗日的平时长没长眼睛!”
市首的咆哮声直接穿透了听筒,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这笔钱是江先生亲自批的专项改造款!人家现在是中枢都得供着的通天人物!”
市首喘着粗气,声音直哆嗦......
“国安部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警告咱们不准出半点岔子!”
“你特么以前是不是给江家穿过小鞋?!”
王主任脑子里“轰”的一声。
眼前炸开一团白毛汗。
他想起前两年下大雨,江家来求低保指标。
他不仅私吞了指标,还指着江逾白他爸的鼻子骂街。
“穷鬼就别治病了!你家那小崽子以后也就是个进厂打螺丝的命!”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流。
骚臭味瞬间在闷热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王主任两腿一软......
“扑通”一声瘫在满是烟灰的地板上,像摊烂泥。
深夜,刚下过一场暴雨。
江家老宅外头的泥巴路坑坑洼洼,全是浑浊的水涡。
斑驳的木门紧闭着,门环生了锈。
“吧唧、吧唧。”
一串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烂泥里。
王主任浑身湿透,白衬衫上糊满了黄泥巴。
他像个刚从坟坑里爬出来的泥鬼。
两手死死护着怀里几盒被雨水打湿的脑白金和软中华。
跌跌撞撞地走到台阶前。
“扑通!”
肥硕的身躯直接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泥水溅了他一脸。
“江、江小爷……江祖宗诶!”
他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脑门冲着那扇破木门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瞬间磕破了一大块,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我王大富不是人!我嘴贱!我瞎了狗眼啊!”
他一边左右开弓扇自己大嘴巴子,一边扯着喉咙哭喊。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这哭丧一样的动静,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耳。
旁边院子的铁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轴缺油,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一个烫着满头小卷发的脑袋探了出来。
绿豆眼瞪得溜圆。
刘阿姨披着件花睡衣,脖子伸得老长,像只探出壳的老王八。
她盯着跪在泥水里磕头的王主任,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哟,这不是王主任嘛……”
刘阿姨捂着嘴,倒抽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凉气。
她猛地转过头,冲着黑漆漆的屋里扯开嗓子。
“老李头!你快出来瞧嘿!”
“老江家那个没出息的小崽子……这是在外头混黑社会当上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