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钢笔放在林小舟掌心时,笔杆还带着他体温。她没接,手指悬着,像怕烫。
“你画灵魂,”他说,“我写自由。现在,轮到你来定义边界。”
林小舟低头看笔。笔帽没盖,墨水干了,只剩一点黑渍粘在笔尖。她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最后她把笔塞进工装外套的内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铅笔头,灰的,断了。
门口的风从没关紧的门缝钻进来,吹得地上一张纸边卷起来。是A4纸,超市买的,背面印着“欢迎光临”。江野昨天铺在桌上,压了四角,现在纸角被风掀了一毫米。
他没弯腰去压。
陆知梧站在窗边,灰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那道疤还在,像一条褪了色的蚯蚓。她手里拿着一本本子,封面是手写的字,墨色淡了,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字是她母亲的笔迹:“风,从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往哪里去。”
她没递过来。也没说这是给他的。
江野看了眼表,六点四十三。飞机七点起飞,无标识,停在城西旧机场的废弃跑道尽头。没人知道谁订的,也没人问。
他转身,走向门口。右臂的绷带还是昨天的,边缘发黄,沾着一点干掉的血渍,没换。他没碰它,也没看。
卡里姆在走廊尽头站着,手里提着三个旧录音机,电线缠在手腕上,像老式电话线。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一个纸袋放在地上,袋口没封,露出一角灰布——是江野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左肩有个补丁,针脚歪了。
江野弯腰,拎起来,没抖,没拍灰,直接搭在左臂上。
阿雅抱着那台裂了三条缝的平板,屏幕还闪着,蓝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说话,只是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行字,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你走后,我们继续写。”
江野看了三秒,点头。
林小舟站在原地,没跟上来。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笔帽内侧,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它放回袋里,拉链拉上了。
陆知梧还是没动。
江野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中间隔了半步,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抬手去拨。
“你没写完的结局,”他说,“是所有人的开始。”
她没应。只是把那本手抄本递过来。
他没接。
她就放在他脚边的地上。纸页边缘有点卷,像被水汽熏过。封面那行字,被阳光斜着照了一下,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两秒,没弯腰捡。
转身走。
门没关。风继续吹。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电源线从天花板垂下来,缠在消防栓上,结了灰。有人踩过,鞋底泥点留在瓷砖缝里,没擦。
他没回头。
电梯在负一层。没人等。门开时,里面空的,只有地上一滩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谁打翻的水杯,干了大半,边缘发白。
他走进去,按下顶层。电梯没动。他等了五秒,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动。
他没骂,也没踹。只是靠在内壁上,闭了会眼。
再睁眼时,电梯动了。
顶层出口是铁门,锈了,门把手松了,转起来吱呀一声,像旧门轴。他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他夹克下摆一扬。
机场跑道尽头,那架飞机停着,机身没漆,没编号,机翼下有三道划痕,像被什么刮过。螺旋桨没转,静着。
舱门开着,梯子放着,没人等。
他走上去,没回头。
行李只有那本日记,三百七十二页,每页都写着“我敢”。字迹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洇了水,有的被血染过。他没带包,就夹在左臂的夹克里,压着。
他坐进机舱,没系安全带。窗边的座位空着,椅垫有道裂口,露出一点海绵,灰的。
他盯着窗外。
地面的人群,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人,举着钢笔,仰着头。有的拿的是旧钢笔,有的是铅笔,有的是炭笔,有的是蜡笔。没人喊,没人哭,没人挥手。
陆知梧站在最前排,灰毛衣,袖口卷着,疤露着。她没哭,也没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江野没动。
飞机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是空气被推着,慢慢往前。
他没闭眼。
他看着她。
她也没动。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像一缕烟。
飞机开始滑行。
地面上,钢笔群在风里轻轻晃。三百二十七支,每一支都连着看不见的线,线没入地面,没入地下,没入某个地方。
没人知道线通到哪儿。
有人说是服务器,有人说是旧档案库,有人说是陆知梧的梦。
江野闭上眼。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感觉。
像有人贴着耳朵,轻轻吐气。
孩子的哭,不是嚎,是憋着,像怕吵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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