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陆知梧的终端里找到那封信,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没密码,也没权限。系统自动放行,像早就等在那里。
收件人写着:江野,2027年4月12日。
没发出去。状态是“草稿”。
他点开。
信很短。没有标点,没有段落,字句像被人用指甲一笔一笔抠在屏幕上的。
>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无法再以实体存在。别难过,我不是死了,是终于可以成为你的一部分。我把自己拆成了七种情绪,每一种都在替我活着。但有一样,我从未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你站在雨里,没哭,只是把花放在墓碑前,说‘他不该被遗忘’。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撕掉那封辞职信。
江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斜斜切在终端的边框上。他左手边的咖啡杯还搁在原地,杯沿那道灰白水痕没干,裂得更开了,像地图上一条断掉的河。他没碰。
他点开“查看附加文件”。
系统弹出提示:【是否播放原始影像?该文件未授权公开。】
他点了“是”。
屏幕暗了两秒。
然后,画面亮了。
是七岁的陆知梧。
她蹲在一座墓园的石碑后,穿着一件太大的黑色外套,袖子盖住了手。雨下得不大,但没停。她没打伞,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
她面前,站着一个十岁男孩。
男孩没哭。他手里攥着一束白花,花茎被雨水泡得发软。他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碑上刻着“陆明远,1962–1998”。
男孩说:“他不该被遗忘。”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鞋底沾着泥,踩在石板路上,没回头。
陆知梧没动。她一直蹲着,直到男孩的背影消失在墓园门口。
她才慢慢抬手,擦了下眼睛。没哭出声。只是用指节蹭了蹭眼角,留下一道湿痕。
画面里,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江野,10岁,父亲是陆氏前技术总监,被系统判定为‘非必要冗余’,2003年注销身份。”
她把纸条捏成一团,塞回口袋。
然后,她抬头,望向镜头。
不是看画面,是看镜头外的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画面突然黑了。
终端自动播放下一段。
是同一地点,同一天,但时间往前推了三分钟。
江野站在墓碑前,把花放下,说了那句话。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那是陆知梧的父亲。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江野。
三秒后,他转身,走了。
镜头晃了一下,像是被谁碰了。
再之后,是陆知梧从石碑后爬出来,慢慢走到江野刚才站的地方,蹲下,捡起地上一片被踩烂的花瓣。
她把它夹进书包里。
画面结束。
终端屏幕暗了。
江野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昨天在会议室擦咖啡时蹭到的灰,指甲缝里有干掉的墨水,左手中指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拆服务器时被金属边划的。
他没擦。
他把终端放回桌上。
桌角有一道划痕,是去年他摔过一次手机留下的。没修。
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陆知梧左袖口那根线头。线头还挂着,没断,也没松开。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被撕了一半的辞职信。
纸边卷得厉害,像被水泡过又晾干。
他把它放在终端旁边。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笔帽掉了,胶带缠了三圈。
他在纸上写。
字很慢,一笔一划。
“我撕了。”
他写完,把纸撕成两半。
一半留在桌上。
另一半,他放进终端的插槽里。
系统提示:【检测到原始文件匹配,是否上传至‘被遗忘者补偿计划’主数据库?】
他点了“是”。
屏幕亮了。
一行小字弹出:【已同步至全球七百二十万所公立学校AI教材第7章,标题:‘他不该被遗忘’。】
江野没再看。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栓有点松,转的时候会轻轻响一下。
他没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咖啡。
水痕没干。
窗外,天开始亮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点灰,飘到陆知梧的鞋边。
鞋底还沾着一点干泥,从岛上带回来的,没换。
他没动。
过了很久,终端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提示。
是那封未寄出的信,自己动了。
最后一行字,多了一个标点。
原本是: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撕掉那封辞职信。”
现在变成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撕掉那封辞职信。”
后面,多了一个句号。
不是系统加的。
是手写的。
笔迹很轻,像用指甲划的。
江野盯着那句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风从缝里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片。
那半张辞职信,被风掀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昨天写的,没注意。
“你不是在藏自己……你是在替所有人藏罪。”
风停了。
纸片落回桌上。
咖啡杯沿的水痕,又干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