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未命名的继承者(1 / 1)

视频连线接通时,艾拉的平板屏幕是倾斜的,摄像头贴着窗台,窗外是铁皮屋顶和晾衣绳,绳上挂着三条褪色的毛巾。她没开灯,屋里只有屏幕的光,照得她眼睛发亮。

江野坐在办公桌后,左手边那杯咖啡还在,水痕没干,裂得更深了,像一条断掉的河。他没动杯子,也没调整摄像头角度。屏幕里,女孩的头发编成两条细辫子,边角有点毛,右耳后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烫过。

“你爸的代码,还在世界某处活着。”她说。

江野没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无名指,指甲缝里还卡着昨天拆服务器时沾的灰。他没洗手。

“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我不认识。”江野说。

“那你认识陆知梧吗?”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三秒后才敲下:“认识。”

“她说你不会哭。”艾拉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屏幕又歪了,“但我看你视频里,眼睛红了。”

江野没答。他望向窗外。天刚亮,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还蒙着一层雾,电梯指示灯亮着,一、二、三……十七层,灯灭了。那是陆知梧以前的办公室。

“你妈妈是清洁工?”他问。

“对。她在陆氏干了十二年,扫了七栋楼。她死前,把一个U盘塞进我书包夹层,说‘你爸的代码,还在世界某处活着’。”她顿了顿,“我用了三个月,才把U盘里的东西读出来。是你们的‘新宪章’底层架构,但改了权限逻辑,加了反歧视的判断层。”

江野没说话。他伸手,把桌角那本翻到一半的《技术伦理导论》合上。书页折角处,有一道铅笔划的线,是陆知梧的字迹:“系统不会判断善恶,人会。”

“你为什么选我?”他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删掉‘旧日备份’的人。”她声音轻了,“我查了所有公开日志。你没清过任何一次历史缓存。连‘陆知梧-备份07’的视频,你都留着。”

江野的拇指在桌沿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个小凹痕,是去年他摔手机时磕的,一直没修。

“你妈妈……”他开口,又停了。

“她没提过你。”艾拉说,“她只说,‘那个男人,没放弃过我们’。”

江野没动。他身后,系统提示音轻响了一声。屏幕右下角,一行灰蓝色小字缓缓浮现:【权限移交确认:第317号继承者,艾拉·恩戈马,身份验证通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伸手,点下“确认”。

系统更新提示弹出:【本系统已由第317号继承者接管。】

艾拉没笑,也没哭。她只是把平板轻轻放平,屏幕朝下,压在毛巾上。毛巾是浅蓝色的,边角有线头,一缕一缕地翘着。

“你以后会来非洲吗?”她问。

“不会。”江野说。

“为什么?”

“你不需要我。”

她没再问。只是把平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暖石头。

视频断了。

江野没动。他低头,看咖啡杯。水痕还在,裂得更深了,像一条断掉的河。

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一叠旧文件,最上面是陆知梧的辞职信,纸边卷了,墨水晕开了一角。他盯着看了五秒,然后伸手,把信撕了。不是用力扯,是慢慢撕,从右上角开始,一寸一寸,撕成七条。

他没扔。他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西装内袋。布料蹭过胸口,有点硬。

他走回办公桌,点开系统后台。新继承者的权限日志里,第一条记录是:【2026年4月15日03:17,启动“光的重量”纪念日预热协议,全球七百二十万所公立学校AI教材同步更新,新增模块:陆知梧·意识备份07。】

他点开“07”文件夹。里面只有三段音频。

第一段,是她站在冰原上,风声刮得像刀片贴着耳朵走。

第二段,是她轻声说:“我会告诉我的孩子,有个阿姨,让世界记得了。”

第三段,是婴儿的啼哭。背景是极光掠过冰原的风声。

他没播放。只是把文件夹设为默认启动音。

办公室的灯没关。窗外,天亮了。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他左手边的咖啡杯上。水痕还在,裂得更深了,像一条断掉的河。

他没擦。

他转身,走向门口。鞋底沾了点泥,是早上从地下停车场走过来时踩的。门把手有点松,转起来会卡一下。

他没修。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一个穿蓝制服的保洁员推着车出来,车上有三瓶矿泉水,一瓶是空的,瓶口还贴着标签:“陆氏·2024年员工福利”。

她没看他,低头推车走了。

江野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系统启动音,轻轻响着。

婴儿的哭声,在寂静里,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