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坐在终端前,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没开灯。
他点开“新宪章”日志系统,权限层级是最高,但没用管理员账号。他用的是陆知梧的旧登录码——生日,加她父亲去世的日期。系统没提示错误,直接进去了。
日志里多了一段文件,没命名,只有时间戳:2023.11.07 03:14:22。
文件类型:音频。
大小:3分17秒。
他点开。
风声先出来。不是城市里的风,是那种空旷的、带着冰碴子的风,吹过雪原,偶尔有低沉的、像金属被拉长的嗡鸣。背景里有极光,但没画面,只有声音。
然后是她的声音。
“你总说我不懂情绪。”
她说话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可你不知道,我每天凌晨三点都会听你当年在并购会上的演讲录音。”
江野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你说话时,呼吸会停半拍。”
她顿了一下,风声变大了一点。
“不是紧张。是……你真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会先停一下。像在等自己确认,这句话值不值得说。”
他盯着屏幕。
他记得那场并购会。他站在台上,讲了三十七分钟,没喝一口水。台下有人打瞌睡,有人看手机,有人低头记笔记。没人注意到他呼吸的停顿。
“你没发现,我录了你十七次。”
她笑了,很短,像风吹过枯草。
“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你一个人在会议室改‘新宪章’的伦理条款。你骂了自己三遍‘蠢货’,然后把咖啡泼了。我没告诉你,我听见了。”
音频里,她吸了口气,风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录这个,不是为了让你记住我。”
她停了很久。
“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选。”
然后,声音变了。
不是她了。
是婴儿的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刚出生的孩子还没学会怎么哭。
江野的呼吸停了。
他点开文件属性。
创建时间:2023.04.12 03:14:22。
艾拉出生日期:2023.11.07。
七个月。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痕。
他走到文件柜前,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枚旧式手电筒还在,胶带边角翘着,咖啡渍干得发脆。他没拿它。
他打开电脑,调出系统底层日志。
权限记录、访问日志、备份节点、缓存残留……他一条一条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没声音。
他找到那个隐藏节点。
路径:/archive/voice/legacy/001
文件名:_birth_001.wav
修改时间:2023.04.12 03:14:22。
同一时间。
他调出当年的医疗记录。
陆知梧的产检日志。
第18周,胎心正常。
第20周,胎动轻微。
第22周,医生建议“减少压力,避免情绪波动”。
她没听。
她那天在公司,改了“新宪章”第七章的伦理权重,把“情感可计算性”从核心模块里删了。
他翻到第24周的记录。
备注栏:患者拒绝接受心理评估,称“不需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所有窗口。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还没亮透,对面十七层的电梯灯亮着,一、二、三……十七。灯灭了。
他回到座位,打开系统设置。
“启动音”选项。
他选了那条音频。
点击确认。
系统提示:已设置为全局启动音。
他没关电脑。
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
杯子是旧的,杯口有道小豁口,是去年他摔的,没换。
水凉。
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就含着,看着窗外。
天边开始泛灰。
他坐回去,等。
五分钟后,系统启动。
风声先出来。
极光掠过冰原的声音。
然后是她的声音。
“你总说我不懂情绪……”
婴儿的哭声,在最后轻轻接上。
江野没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还沾着昨天拆服务器时的灰。
他没洗手。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技术伦理导论》。
书页折角处,陆知梧的铅笔线还在。
他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着:“技术不该是权力的延伸,而是沉默者的回声。”
他合上书。
桌角那杯咖啡,水痕又深了一点。
他没动。
窗外,天亮了。
电梯灯又亮了。
一、二、三……十七。
灯灭了。
他起身,穿上外套。
外套左口袋里,有半包纸巾。
他摸了摸,纸巾折得整整齐齐,像她以前那样。
他没拿出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栓有点松,转的时候会卡一下。
他没修。
他推开门。
走廊灯亮着,二十四小时。
地上有片灰,不知道从哪来的,粘在地毯上,像一小块干掉的云。
他踩过去,没停下。
身后,系统还在播放。
风声。
她的声音。
婴儿的哭。
他没回头。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门关上。
电梯里,那声音还在响。
他闭上眼。
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