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站在镜墙前,没动。
镜片一万片,每一片都歪着,有的贴得紧,有的悬着,风一吹,轻轻碰一下,叮一声。他没数,也不用数。每一片里都有人,脸是碎的,眼睛是断的,嘴是歪的。有的像他二十岁,头发乱,眼神狠,衬衫领子翻出来;有的像四十岁,眼袋垂着,领带松了,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像根锈掉的铁管;还有一片,是他现在这样,睫毛没抖,呼吸没停,但眼眶里有水,没掉下来。
他没伸手去碰。
旁边有个小孩,光脚,穿一件褪了灰的棉袄,袖口磨出毛边,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有泥。他牵着江野的右手,没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像怕碰碎什么。
“叔叔,”小孩说,“你看见自己了吗?”
江野点头。
小孩笑了,嘴角裂开一道小口子,像被风吹干的糖纸。
“那你就不是逃兵,”他说,“是第一个敢照镜子的人。”
江野没回话。他低头看小孩的脚,脚趾头缝里有灰,左脚大脚趾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疤,旧的,像被什么硬物划过。
他想起自己鞋底的泥点。昨天在旧总部,蹲着拧螺丝,水泥地上蹭的。没擦。
小孩松开手,转身往另一边走。他走过镜墙,每经过一片镜子,那片里的脸就动了一下,像被谁轻轻拨了下。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闭上了眼。
江野没跟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展览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对着镜子发呆。没人说话。有人在哭,没声音,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有人在写东西,纸是发黄的,笔是铅笔,写完就撕,撕碎了塞进衣兜。
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卷了,边角被指甲掐得发毛。她没看镜子,只盯着江野。
江野没看她。
她也没动。
风从高窗漏进来,吹动展墙边的布帘。布帘是灰的,边角有水渍,像被雨淋过,没干透。帘子晃了一下,碰在墙上,发出很轻的“啪”一声。
江野转身,往出口走。
门是自动的,感应到人,滑开。外面是走廊,灯光是冷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块灯管坏了,闪一下,停一下,像心跳漏拍。
他没回头。
走廊尽头有饮水机,水是温的,接了一杯,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着,等它凉。水杯是塑料的,杯口有道裂痕,他没注意,喝的时候,水从裂缝渗出来,顺着手指流到腕表上。
表是旧的,表带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串数字,早被磨平了,只剩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没擦。
身后有人跟着。
脚步轻,没节奏,像踩在棉花上。
他没停。
走到电梯口,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进去,按下B1。
电梯下降,金属壁映出他的影子,模糊,晃动。他没看。
门开时,外面是停车场,车都停着,没灯,没引擎声。一辆自动驾驶出租车停在角落,车窗半开,喇叭里放着摇篮曲,音量很小,像怕吵醒谁。
江野走过去。
车门自动打开。
他没坐。
站在车外,看里面。
座椅上放着一个儿童手环,灰蓝色,内侧刻着字,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伸手,没拿。
车里放着一张纸,压在座椅缝里,纸边卷了,像被揉过又展开。
他弯腰,抽出来。
纸是A4撕的,边角毛毛的,字是手写的,墨水洇开一点,像被水汽碰过。
“你记得吗?你说过,生日不是纪念出生,是纪念你今天还敢呼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没动。
没擦眼泪。
风从停车场的通风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纸是薄的,印着“镜像日·全球同步开放”,底下一行小字:“说出一句真话,才能离开。”
他把纸折了,塞进西装内袋。
转身,往回走。
电梯又开,他没进,走楼梯。
楼梯间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他踩着台阶,鞋底的泥点蹭在水泥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走到三楼,拐角处,有扇门虚掩着。
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林小舟,策展人,勿扰。”
他推开门。
里面是间小办公室,没开灯,窗外月光进来,照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杯热可可,杯沿缺了一角,和他家那杯一模一样。
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
字迹是陆知梧的。
“你不是神,是镜子。”
他没说话。
把纸条放回杯底。
转身,关门。
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又闪了一下。
停了。
再没亮。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
从口袋里摸出那封辞职信。
纸是厚的,边角卷了,被揉过,又被展平。
他没撕。
只是把它,轻轻放在楼梯扶手上。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纸角。
它没掉。
它没动。
它只是,被风吹着,微微地,颤了一下。
江野下楼。
脚步声在空楼梯里,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楼下,那辆出租车还在。
喇叭里,摇篮曲停了。
车窗,慢慢升了上去。
车灯,亮了。
它没开走。
它停着,像在等什么。
江野走过它,没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一片白山茶花瓣,落在他肩上。
他没拍。
花瓣没掉。
它贴着西装,像一小块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