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没有墓碑的葬礼(1 / 1)

日内瓦的风不冷,只是硬,像磨过边的铁片,贴着皮肤滑过去。纪念碑是灰石砌的,没名字,没年份,只有一面墙,平得像被刀削过。七百三十二个人站成半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每人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卷了,有的皱得像被揉过又展开,有的还沾着咖啡渍,或者干掉的口红印。

江野站在正中央,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肩还沾着一点灰,不知道是从哪个机场的行李传送带蹭来的。他没拿纸。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纸是A4大小,没打印,没折痕,像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还带着点墨粉味。他抬手,把纸贴在碑面上。胶带是透明的,贴得不紧,风一吹,边角就微微翘起来。

没人动。没人哭。没人喊口号。只是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卷起几片纸角,像有谁在暗处轻轻翻书。

第一个声音是从左边第三个位置传出来的。是个女孩,头发染成浅棕色,眼睛红着,但没哭。她说:“我想开一家面包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说完,她低头,把纸折了折,塞回口袋。

第二个是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歪了,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指甲。“我想写一本小说。”他说完,没等回应,转身往人群外走,脚步很稳,没回头。

第三个是中年女人,穿深灰大衣,脖子上围了条旧丝巾,颜色褪得快看不清了。“我想做母亲,不被说疯。”她说完,抬手抹了下眼角,没擦干净,指节上还沾着一点粉底。

声音一个接一个,像水渗进地缝。没人催,没人鼓掌。有人念完就走,有人念完站着不动,盯着那张白纸看,像在等它长出字来。

江野没动。他抬头,看碑。纸贴得不牢,风一吹,它就轻轻晃,像在呼吸。

远处,玻璃幕墙的倒影里,有个人影。

没穿正装,灰外套,口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没看碑,也没看人,只是看着江野。嘴角微微往上,不是笑,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她站得远,离人群三米,像怕踩到什么。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卷起她衣角,露出一点手腕——那里有道淡疤,旧的,像被什么烫过。

她没动。也没走近。

江野没转头。他只是盯着那张纸,等它被风吹走。

她转身了。

脚步很轻,鞋底是软的,没声音。她走过一条小径,经过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树下有个垃圾桶,盖子没盖严,露出半截咖啡杯。她没看。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有家便利店,玻璃上贴着“营业至22:00”的标签,灯还亮着。

她没进去。

她消失在巷子尽头,像被风吸走了。

江野还是没动。

纸片开始飘。

先是几张,接着是十几张,几十张。风忽然大了,不是吹,是卷。纸片从人群手里飞出来,像被谁突然掀了桌。有的飘向天空,有的贴在石碑上,有的落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了一脚,没捡。

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下来,捡起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想活着,但不想再假装坚强。”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把纸塞进书包。

江野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点泥,是早上从地铁站出来的那条小路,雨水泡过的,灰黄的,干了,结成小块。他没擦。

风还在吹。

碑上的白纸被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贴得更紧了。

没人再说话。

人群开始散。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走向公交站,有人走进地铁口。没人回头。没人挥手。没人说再见。

江野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走远。

他伸手,想把那张白纸重新贴牢。手指碰到胶带,发现它已经干了,粘不住了。他没用力,只是轻轻按了按,让边角贴回石面。

他转身,往出口走。

路过一个卖水的摊子,老板在擦玻璃杯,杯子口沿有道浅浅的唇印,干了,发白。江野停下,买了一瓶水。瓶身凉,标签被水汽洇得模糊,看不清品牌。

他没喝。他把水放进外套口袋,没塞紧,瓶身贴着大腿,凉意渗进来。

他走到街角,停在一辆黑色轿车前。车没熄火,窗是黑的,没贴膜,但看不清里面。他看了两秒,没敲门,也没说话。

车窗缓缓降下一点。

里面没人。

只有后座上,放着一个铁盒。

生锈的搭扣,边角有划痕,像被指甲抠过。

江野没动。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纸,贴在他后颈上,凉的。

他伸手,把纸揭下来。

纸上有字,是手写的,墨水淡了,像被水泡过。

“你撕掉辞职信那天,我才明白,你不是我的武器,你是我的救赎。”

他没说话。

他把纸折了,塞进裤子口袋,和那瓶水挨着。

他继续走。

走到地铁口,台阶上有块砖松了,踩上去会响。他绕开了。

地铁站口,一个流浪汉在睡,头枕着报纸,报纸头条是“陆氏集团重组失败”,日期是三个月前。他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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