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的太阳落得慢,像一块被晒得发软的铁,悬在土墙上方,不热,只是亮。江野蹲在孩子们中间,炭笔在纸上划出断断续续的黑线。纸是捡来的,从废弃的药箱里翻出来的,边角卷着,沾着沙和一点干血。
“写‘我值得被听见’,”他说,声音不高,像在念一句顺口溜,“写完,别擦。”
男孩们点头,不说话。有个瘦得像竹竿的,叫卡里,指甲缝里全是灰,笔尖断了,就用指甲抠着写。他写得慢,写一个字,抬头看一眼江野,又低头,写得更用力。
江野没问他们写的是什么。他只管递纸,递笔,看他们写。有时候风大,纸被吹走半截,他也不追。他坐在一块倒下的水泥板上,后背靠着墙,左脚鞋带松了,没系。右脚的袜子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出来,沾着灰。
他没看手机。手机在包里,关着。他记得陆知梧说过,系统会自动捕获所有写下的字,加密,上传。他没问怎么做到的。他也不关心。
卡里写完最后一笔,把纸举起来,给江野看。字歪得厉害,墨迹深浅不一,像有人边写边哭。
“我想当医生,”他说,声音很小,“但医院说穷人不配用呼吸机。”
江野没动。他伸手,把纸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内袋。纸贴着胸口,温的。他没说话,也没点头。他只是把炭笔递给他,说:“再写一个。”
卡里没动。他盯着江野,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玻璃。
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帐篷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铁锈味。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转身,看见阿雅站在远处,手里捏着那本日记。封面湿了,边角卷了,像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她没翻开,只是看着他。
江野没看她。他走回孩子们中间,蹲下,继续教下一个孩子写字。
—
纽约,陆氏总部,第87层。
监控室没开灯。只有屏幕亮着,蓝光映在陆知梧脸上。她坐在转椅上,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屏幕上,数据流像河水一样淌过。每一条,都是一个字。一个名字。一个请求。一个被压碎后又爬起来的念头。
她盯着其中一条。
【卡里,12岁,肯尼亚,马萨伊贫民窟。写:“我想当医生,但医院说穷人不配用呼吸机。”】
三十七家私立医院的AI诊断系统,同时宕机。不是崩溃,是停顿。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病历库自动弹出,被删除的拒绝记录,一帧一帧浮出来。时间戳精确到秒。地点:伦敦、纽约、东京、迪拜。理由:成本过高、风险不可控、患者社会价值评估低于阈值。
她没下令封锁。没删。没屏蔽。
她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让膝盖碰到了桌角。桌角有个小划痕,是上周她用钢笔戳的,没修。
她伸手,指尖划过屏幕,停在卡里的字上。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睡着的鸟。
她没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江野在她办公室撕辞职信。纸撕开的声音不大,但那一下,她听见了。她没抬头,只是把左手藏进袖口,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现在,她袖口还留着那道印子。没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17:48。
窗外,纽约的天暗了。云层很薄,像一层旧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没化妆,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没擦。
她转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键。没有密码。没有权限验证。只是按了一下。
系统自动启动了“风之呼吸”第7级协议——允许所有未加密文本继续上传,不限制传播路径,不干预任何响应。
她没解释。也没告诉任何人。
她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杯沿有道水痕,是早上喝的,没洗。她没动,只是看着屏幕。
卡里的字,还在那里。
—
非洲,夜。
孩子们都睡了。帐篷外,篝火快灭了,只剩几粒火星,一明一暗。
江野没睡。他坐在帐篷外,靠着一根木桩,手里捏着那支钢笔。笔帽磕了三处,其中一处是巴黎时林小舟用铅笔头戳的。他没修。
他抬头,看天。星星多,但不亮。云层低,像压着一层灰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卡里写的。
他没看。他只是把它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一角。
风来了。不是大风,是那种轻轻的,从沙丘间绕过来的风。它吹动纸角,吹动他的袖口,吹动他脚边的灰。
纸没飞走。
风停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进帐篷。
帐篷里,阿雅还没睡。她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往日记本上写东西。
江野没问她写什么。
他脱下外套,挂到钉子上。外套内袋,那枚芯片贴着肋骨,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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