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三下,没响铃。屏幕亮着,是父亲的语音。他没点播放,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2023年11月17日,凌晨3:04。父亲死于2021年8月12日。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是白瓷的,没把手,边沿有个小缺口,他一直没换。水倒到七分满,没满。他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在沙发边沿,没靠背。手机还亮着,屏幕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块没融化的冰。
他点了播放。
声音出来时,他没动。是父亲的声线,但比记忆里哑,像被砂纸磨过。背景有空调的嗡鸣,还有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轻响。
“我逼你当律师,是因为我怕你像我一样,被系统吃掉。”
江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水没晃,但杯底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沿着木纹往右偏了两毫米。
“你小时候,总在阳台画飞机。我那时候说,画得再好,也飞不出去。其实……是我自己飞不出去。”
语音停了五秒。没有呼吸声,没有杂音,像信号断了,又像人屏住了气。
接着,视频自动播放。
画面晃,是养老院的房间。窗帘没拉,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药瓶上。父亲坐在轮椅里,左手抖得厉害,右手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写得很慢,像在拖一块铁。
“江野,别活成我。”
字写完,他抬了下头,看向镜头。眼睛没对准,偏了点,但江野知道,他在看自己。
视频结束。手机黑了。
江野没动。过了快一分钟,他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杯沿的水痕,又深了一点。
他起身,去书房。电脑开着,屏幕是黑的。他没开灯,只用手机的光,点开上传界面。视频拖进去,系统自动弹出提示:“检测到情感共鸣信号,匹配全球37,219名相似经历者,是否发布?”
他点了“是”。
上传进度条走完,用了七秒。他没等结果,转身去阳台。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衬衫轻轻晃。他伸手,把衬衫往里拉了拉,没系扣子。
楼下传来门铃。他没动。三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有人把快递放在门口,脚步声远了。
他没去拿。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父亲,是我当年亲手调走的项目组组长。”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反光,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还有左眼下方一道细小的红血丝。
他回:“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没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去洗漱。牙膏挤了两厘米,没挤完。水龙头没关紧,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声音像秒针。
下午三点,他收到一个电话。号码是陆知梧的。
他没接。电话响了七声,停了。
五分钟后,短信来了:“我在你公寓楼下。”
他没回。下楼时,鞋底粘着一块冻土,没踢掉。他走到门口,开门。
陆知梧站在楼梯口,灰毛衣,袖口磨得发白,左肩有块咖啡渍,还是上周那块。她没戴耳环,头发松松挽着,有几缕贴在颈侧,被风吹得动。
她没看他的眼睛,低头看自己鞋尖。
“你父亲,”她说,“是陆氏第一个发现‘维诺静’副作用的人。他写了报告,被压了。他想辞职,我让他再等等。我说,系统不会放过他,但会放过你。”
她顿了顿,没抬头。
“我调走了他的项目组,让他去管档案。我以为,这样他能活下来。”
江野没说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旧钢笔,笔帽卡在指缝里,转了两圈,没拧上。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因为系统自动标记了你的ID。”她终于抬头,眼睛是灰的,像阴天的云,“‘破局者·原型’。全球只有七个。你是第一个,被父亲的遗言激活的。”
他没接话。风从楼道尽头吹过来,卷起一片纸屑,是楼下便利店的传单,上面印着“今日特惠:饭团五折”。
他看了眼那片纸,又看她。
“你那天在冰岛,”她说,“写‘现在,你还可以’。系统捕捉到了。它开始联动。三万七千人,同时收到了他们父母的AI语音。不是我做的。是风。”
“风?”他问。
“不是风。”她摇头,“是你们写的那些字。它们活了。”
他没再问。转身回屋,没关门。
陆知梧跟了进来。她站在玄关,没脱鞋。鞋底沾着一点灰,是昨天的,没掸。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封面是塑料的,边角卷了。他翻到中间,一张泛黄的照片。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笑得有点僵。
“这支笔,”他说,“是他临走前,塞进我书包的。”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
陆知梧没动。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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