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香一步一步,走向祭坛中央。
没有人拦她。
两人隔着一个法身、一道阵法、一条即将燃尽的命,看着那个瘦极了的女人,走向那团盘踞的暗红。
三昧真火还在蛇鳞上烧。
风火轮转。
一个妻子,正走向她的丈夫。
周边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俩无关。
沈东来跪在阵中央,头埋得很低。
半边脸的鳞片在三昧真火的余烬里明灭。
神谕音被法身压着,缩回他喉咙深处,变成一种含混的、双重的呜咽。
苏香在他三步之外停下。
阿东。
抬起头来。
沈东来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你听见了吗。苏香说,抬起头来。
很久。
沈东来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半鳞的脸,竖瞳里暗红的光已经淡了。
法身的威压像一座山,把那个东西死死压在他身体的最深处。
露出来了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像看着这辈子唯一一件做对的事,和这辈子唯一一件做错的事。
阿香。他说。
苏香说,我昏迷了一年零一个月。
沈东来瞳孔一缩。
但是在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我都能听见你的声音。苏香看着他你每次来,站在茧外面说话。你说。你说再等等。你说等我把事情办完
阿东。我听了,一年零一个月。
沈东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以为我死了。苏香说,后来我知道我没死,我只是被做成了一个东西。一个他们叫的东西。
我不怕死亡。
我只怕一件事,怕你真的把他们的话当真了。怕你真的以为,把我放进那个壳里,是对的。
为什么。
苏香问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跪在阵中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执念,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阿香。
他们告诉我,能救你。沈东来说,我信了。
你也确实活过来了,就算他们是在欺骗我,你活过来就够了。
阿香,快走吧。
他抬起那只鳞化的手,看了看。
现在神在我身体里。你自由了。
苏香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可能是做错了。沈东来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稳得像钉子,把你送进来的那天,我就知道我做错了。
但是为了救你......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我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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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香站在原地,眼泪流了满脸。
她看着他鳞化的左手,看着他半张脸的鳞,看着他胸口那道被鳞片填了一半的伤。
她忽然问:
疼吗。
沈东来呆愣在了原地。
……不疼。
苏香看着他。
沈东来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笑了一下。
比起你所承受的疼痛,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苏香再也站不住,往前一步,蹲下去,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指尖还没碰到鳞片,沈东来往后缩了一下。
通道口。
打了一整晚的刘铁柱,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刀拄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了筋的墙,缓缓地、缓缓地滑坐下去。
三境体修的身子,硬扛了教团精锐一整晚的轮番冲阵,油尽了。
孙大勇伸手要扶。
刘铁柱摆了摆手,撑着刀,自己坐着。
他看向祭坛中央,看向那个跪着的、半鳞的男人。
看了很久。
东哥。
他开口了。
嗓音哑得像砂纸。
我拦不住了。
他撑着刀,想站起来,没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把刀,横放在了膝盖上。
我拦不住了。
沈东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铁柱。
教团的精锐已基本上死光。
就在这时。
隧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诵咒声。
苍老、急促、疯狂,一字快过一字,玄圭的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在往高里拔:
归位——归位——神归其位——!
祭坛中央,被法身死死压住的蛇影,猛地一挣。
八颗头颅同时昂起,八双竖瞳,齐齐转向隧道深处,转向那个念咒的人。
沈东来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知道那个声音想干什么。
教团一年的心血,眼看要毁在今夜玄圭疯了。
他要催咒,要把这个被劫持的降临,硬生生催熟。
催熟的结果只有一个。
伪神正式降临!
沈东来猛地回头,看向苏香。
看向那个刚从壳里出来的、还站不稳的女人。
神谕音,在他喉咙深处,疯狂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