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情绪(1 / 1)

玄色熟帛上寥寥数十个小字,其内容为:

吾西边有一参天槐树,树上有长明旧灯一盏。

灯盏积年尘蔽,往来掌灯者皆不得其法。

吾已尽数清去灯垢丶理顺灯芯丶平复周遭风扰,灯台稳固无碍。

君素善屏息守明,暗处镇风,最合执掌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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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暂置旧务,当面定灯规细则。

灯事诡秘,望阅后即毁。

虽然说的并不详细,但李寂却看懂了。

此时七国宫中多植古槐,槐树乃是吕不韦代指宫禁腹地。

而长明旧灯,代指监察朝野,巡视宫禁之权。

掌灯者,则喻指影密卫统领一职。

至于清去灯垢丶理顺灯芯,想必是吕不韦已经为他安排好身份,扫清了暗处的阻力。

这距离之前两人谈话,也才过去了将将十来天罢了。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了吕不韦如今在秦国的权势究竟有多大。

到此,距离李寂成为影密卫统领,估计就只剩下最后一两步了,而这最后一两步当然需要他亲身前往配合。

事不宜迟,李寂准备今天便出发。

他伸出右手放在玄色熟帛上,随后轻轻一抹,一层水渍便将帛书上的小字全部模糊得难以认清。

当李寂将手拿开时,帛书上已经没有任何字迹,乾乾净净得好像从未有过字迹在上面出现过。

随后李寂将玄色熟帛收起,放入袖子中。

此时一道急迫又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传入李寂耳中。

「断水大人,您看完了信,应该相信小人的话了吧,之前一事都是误会啊。」

闻言,李寂淡淡抬眸,看了被无念锁住的闻鳞一眼:

「有时候,人的眼睛也是会惹祸的。

人之所以生有一双眼皮,便是面对不该见的东西时,用来及时闭眼的。

很可惜的是,总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话音落下,李寂将右手按在断水剑上,缓缓抽出。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响起,修长笔直的断水剑明晃晃地出现在闻鳞面前。

闻鳞顿时双腿一软,如果不是无念的锁链将他束缚得极死,他此时已经跪在了地上。

断水剑抽出,李寂却没有急着动手。

他将断水横在胸前,左手食指轻轻抚过剑身,感受着它的情绪。

此前他及时让无念住手,没有让他直接将闻鳞杀死,便是他感受到了断水的情绪,它想要出鞘了。

一柄剑,也会有情绪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

对外人来说,剑当然是死物。

但对极少数心意相通的使用者来说,剑却是有生命的。

并非要有自主意识,可以自由行动,才算是有生命。

就像一棵树,发芽丶成长丶结果丶枯萎,它经历了由生到死的过程,这也是生命的一种。

一把剑,从被铸造开始,到经历鲜血,最后被折断,或许也是生命的一种。

人当然可以不在乎这些另类的生命,但天地灾害地火水风,同样不在乎人的生命。

李寂此时不仅感受到了断水的生命,更感受到了它的情绪。

它在向李寂渴望些什么,就像树根渴望土地下的水一样。

有些剑,渴望鲜血。

有些剑,渴望碰撞。

有些剑,渴望厮杀。

而断水,是一把极为特殊的剑。

李寂感受到,它,在渴望着死。

在越王八剑之中,断水剑是被淬炼最多,耗时最久的一把剑。

断水被欧冶子铸造时,每次剑身烧至通红,立刻沉入万年寒潭。

极致的热与极致的冷对冲,如此反覆淬炼上万次,使得断水剑表面生出密密麻麻肉眼可见的裂纹。

每被丢入万年寒潭一次,断水剑身便多出一道裂纹,其剑上萦绕着的凶煞之气便浓郁一分。

直到第一万三千七百零四次时,欧冶子发现,将断水沉入寒潭的精铁锁链,竟不知何时断了。

这也就意味着,断水剑极有可能已经沉入潭底,并且不知方位。

欧冶子将精铁锁链拉上来,发现断裂处极其平整光滑,没有什么动物,能做到这一步。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断水的凶煞已经超过了他这位铸剑师的想像。

在这乌黑无比,深不见底的寒潭中,要去寻找一柄并不知方位,且极度凶煞的一柄剑,难度究竟有多大?

无论是谁跳入潭中去寻找,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欧冶子却不舍得,将一柄如此绝世宝剑弃之于深潭。

他知道,断水剑外裂内实,外表看似破损,实则内部浑然一体,其坚锐程度或许已经超越真刚剑,位列他所铸剑中的第一。

在这样的情况下,欧冶子决定亲自跳入水中,寻找断水剑。

欧冶子的学徒都以为他疯了。

没有人知道欧冶子是怎么找到断水剑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寒潭中发生了什么。

但当欧冶子将断水寻回来后,他立马封了铸剑炉,为越王铸剑一事就此划上终点。

同时,作为最后被铸造的断水剑,其排名本该在八柄剑的末尾。

但诡异的是,欧冶子却将断水放到了第二位。

至于第一位自然是耗料最多,越王最爱不释手的掩日剑。

对于李寂来说,他并不在乎断水剑的过往,他在乎的是,断水此时带给他的感受。

这把剑,在渴望死亡。

虽然有些奇怪,但的确如此。

这样一把妖异无比,可以斩断万物生机的绝世凶剑,居然渴望着被彻底毁去。

或许,断水剑也有着某种痛苦吧。

李寂修长的指尖贴着断水剑冰凉的剑脊,轻轻摩挲着,剑尖上凝着一缕寒光,细碎的摩挲声在几人耳边响起。

他感受到了它的痛苦,也明悟了缓解它痛苦的方式。

那便是断,斩断生,斩断死,斩断一切。

直到断水遇上无法斩断之物,或许那时,便是断水剑被折断之时。

而中间那漫长的过程,李寂愿意与断水剑一同面对。

在李寂轻抚长剑的过程中,他始终不言一语。

这使得他对面的闻鳞,感觉分外的折磨。

明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闻鳞却好似度秒如年,如同等待被审讯的死刑犯一般让人煎熬。

终于,李寂动了。

因为眼下,便有一个缓解断水剑痛苦的方法。

李寂手腕倏然一转,一道凛冽剑光直奔闻鳞面门。

看着这道剑光,闻鳞心胆俱寒,只觉死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