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走过来两个女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两个人的看起来就是初中生的模样。一人一杯奶茶，肩膀撞肩膀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步清澜还能听到一个小姑娘说话：“这个姐姐好美。”

“嗯嗯！她笑起来真好看啊。”

步清澜一呆，转头看向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还在一边走一边看她。见她转过头来，两个小姑娘冲他笑了笑，还吐了吐舌头。

“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有酒窝。”

“是吗？谢谢！”

步清澜也冲她们笑了笑，转过身来，忍不住摸了摸脸颊。自己原来还有酒窝啊，还以为初中以后就消失了呢。

她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南方的雪，不像雪，凄凄沥沥的，只是一些硬邦邦的雪子，可能下个十分钟就会变成了雨。但即使是这样也是很珍贵的，可能这一年，这十分钟就是唯一的雪了。

雪籽不知何时下得密了，从墨蓝的、深不见底的夜空里无声地坠落。步清澜驻足看着这并不美丽，也不浪漫的雪籽。

十分钟过去了，雪下得却预料之外地大了几分。居然有一片一片的雪花，它们不慌不忙地经过路灯的光柱，便成了金色的、飞舞的尘埃，那么轻盈，那么自在，仿佛完全不受这个世界重量的拖累。

她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冰冷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灌进来了，灌满了胸腔，像一道清冽的泉水冲刷过积满尘垢的河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寒气不是刺痛，而是异常的清醒。她听见雪落的声音，那样轻柔，那样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用最低沉的耳语陪伴着她。肩头的重量还在，但心里的荒原忽然有了回响，是雪落地的声音，是风穿过空巷的声音，是千万个独自呼吸的夜晚终于在此刻汇合，然后轻轻散开的声音。

步清澜重新迈开步子，靴子踩在新雪上，踩在雪籽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不再孤单，而是每一步都踏出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印记。路灯把她的影子从问号拉长成一个舒展的叹号，斜斜地投在身后洁净的雪地上。

她看到两个小姑娘，又不自觉想起了当年在泉亭生活的日子，那段生活挽救了她，那个和她一样不太爱说话的女孩挽救了她。

她们两个人，由于长得太漂亮，都不太说话，都是学校里的话题，也是很多人的目光焦点。男生会用各种拙劣的理由接近她们，

女生会嫉妒她们，会造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谣言。而她们对这些人的不理会和拒绝，会让有些心智不成熟的中学生心里不爽。两个人的一些风言风语也在学校里流传。

步清澜是自卑的，她变得更不爱说话了。而那个女孩，却和她完全不一样，她可以很坦然的面对这一切。她不理会所有不善意的目光和言论，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她可以嘴角带着无比疏远的笑容，看着那些人的表演。

步清澜很羡慕她，但却成不了她。家庭关系的巨大差别，形成了两个人完全不同的处世态度。

直到有一天，步清澜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偷偷抹着眼泪的时候，那个女孩坐在她旁边，偷偷摸摸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她。

步清澜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女孩。那女孩跟她说：“你做错了吗？”

步清澜摇了摇头。她不是因为别人的嘲笑，她只是觉得，好像到哪个地方，她都是一个不被善待的人。

那女孩说：“既然不是你的错，那泪就不该为他们而流。”

“他们泼你脏水，是想看你低头擦泪；你应该笑，笑他们的可笑，哪怕只是勾勾嘴角。你若笑了，那盆水就泼回了他们自己心里，该窘迫、该羞愧的，是他们，不是你。

你越是笑，越证明他们的诋毁够不上你分毫；你越是坦然，越把他们的狭隘衬得无处可藏。

所以，把眼泪省下来，留给值得的事。此刻，你只需仰起头，笑给他们看，那笑容不是伪装，是最高级的回击。”

这是那个女孩跟她第一次说话，也是这么多年，和她一次性说话最多的一次。那天她笑了，两个人一起笑了。

从此，学校里最安静的两个女生，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那个女孩虽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可她就是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让人的心灵安静下来。

步清澜二十四年的人生，分成了四部分。最早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可她已经不太记得了。然后爸爸死了，妈妈一个人带着她生活，这几年她是有印象的。

后来，妈妈嫁给了爸爸曾经的老板，这是她一辈子最想忘记的几年。每一天都是噩梦！

初中的时候，小姨离婚了，要去泉亭生活，妈妈让她跟着去泉亭读了三年初中。这是她最不想忘记的三年，那个女孩，是她黑暗生命里的一道光，她们一起学习，一起上学放学约好走一段。一个弹着吉他，一个在旁边看书。

一起攒钱买喜欢的同一个小玩意，一起偷偷摸摸带零食去学校，一起躲在草丛里当两只小仓鼠。

一起约好了考同一所高中，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朋友，她叫苏晚鱼！

三年后，小姨又恋爱了，要再婚了，她又回到了天海，这个她记忆里没有任何留恋的城市。幸好，她高中了，住校了，而那个恶魔据说搬出去，不在家里住了。

这很好！她从此孤独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步清澜走在街头，自从看到刚才两个小女生，她脑子里就会忍不住浮现出苏晚鱼的样子，是当年那个很嫩的，不太说话的，冷冷清清的，却充满自信，也散发着温暖的苏晚鱼。

步清澜拿出手机，对着自己自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头上和肩头落了雪，白皙的俏脸冻得透出一些粉红，美丽得不可方物。

最显眼的是那一对酒窝，嘴角旋出的两汪梨涡，像春日枝头刚凝住的露，盛着光，也盛着甜。里面还藏着雨过天晴的自由，还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步清澜又笑了笑，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且待暖阳融风雪，

花红柳绿笑颜开。”

这是她这辈子发的第一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