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前清王府。(1 / 1)

时间一晃来到夜晚。

四九城东城,交道口北三条,路东头有座三进的大四合院。

这院子搁前清那会儿是某个贝勒爷的府邸。

后来历经北洋民国,再加上后头的小八嘎,换了不知道多少任主人。

现如今门口挂着某某单位招待所的牌子。

灰砖灰瓦,门脸儿看着跟旁边那些四合院也没什么两样。

就是大门比别人家宽了半尺,门槛比别人家高了半寸。

要是大白天从这儿过,顶多觉得这院子收拾得利索。

门前的台阶扫得乾净,旁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偶尔有穿中山装或者列宁装的人进出,手里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看着也就是些体面的公家人。

但现如今已经入夜。

腊月的天,不到六点天就黑透了。

胡同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西北风呜呜地刮,把各家各户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儿热乎气儿吹得乾乾净净。

此刻的院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他们穿着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像是寻常的门卫。

可你要是走近了看,就会发现他们腰里鼓鼓囊囊的。

很显然军大衣下头藏着的东西,绝不只是手电筒。

再往里走,过了影壁,倒座房和垂花门之间那块空地上,停着两辆黑色的伏尔加。

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从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车边上的站着好几个人。

看地上的印子,少说也站了好几个小时愣是没挪过地方。

除此之外垂花门两边各站着一个人,跟头进院子那位打扮差不多,只是没戴围巾。

他们的眼睛不往门口看,而是往屋顶上看,往墙头上看,往所有能藏人的犄角旮旯里看。

二进院的正房亮着灯。

这间屋子比外头暖和得多,靠墙摆着两个大铁炉子,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

屋子里靠着墙摆了十来张桌椅。

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但边角包着红铜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把紫砂壶,一个茶杯,还有一摞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文件。

这会儿椅子上坐满了人,还有两个站着,靠在门边的墙根底下。

屋里有人抽菸,有人喝茶,有人闭着眼睛假寐,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谁也不说话,只有炉子里的煤偶尔噼啪一声。

坐在正当中那张太师椅上的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退了休的教书匠,或者哪个单位的政工干部。

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道上的人都叫他赵先生,或者大长老。

他在白莲阳支坐了二十年的头把交椅,从民国坐到新社会,从地底下坐到地面上,又从地面上坐回地底下。

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仅仅只是北地赵家的名头。

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位赵先生从不说废话,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今儿个能把这屋里的人凑齐,说明那件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大长老把杯子放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

「今儿个把大家请来,想必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两秒。

「家里头前段时间在城外啃到了硬骨头,今后那块地方恐怕得在座的几位摊派一下。」

桌上没人接话,但气氛明显变了一下。

有人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有人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有人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大长老左边坐着个胖大和尚,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和半边肩膀。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标配的茶具以外,还放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拿起来抿一口。

胖和尚的脑袋上没有戒疤。

道上的人叫他火和尚,是火德宗在北边的总把头。

这和尚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但不是因为他佛法高深,而是因为他那一手控火的本事被道上的人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传说他能把一口丹田气化成三昧真火,隔着十步远就能把人烧成灰。

这抽象的传言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火德宗能在北方站稳脚跟,靠的确实是他。

并且先前看守所的大火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显然并非浪得虚名。

火和尚把酒葫芦往桌上一顿。

「怎么着,大长老这是心疼了?那津门赵家跟你们阳支怕是没什么交情吧?」

大长老没接这个明显挑事一样的话茬,目光看向其他人。

早些年在北方扎根的人,只要是同一个姓氏哪有不沾亲带故的。

这花和尚明显是没事找事。

「听说对方还是个炼炁士,虽然才二十出头,但那一身本事可不小。」

「你们阴支的几个长老和香主,据说也是死在那小子手里,大长老就不打算找回场子?」

接话的是火和尚对面坐着的一个瘦小老头。

这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扣错了位,一个高一个低,看着跟个乡下老农似的。

他佝偻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连说话的时候也是眯着眼睛,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桌上没人敢小瞧他。

五仙教,何七爷!

这老东西在川贵一带势力极大。

说是五仙其实就是五毒,蛇丶蝎子丶蜈蚣丶蟾蜍丶蜘蛛。

和东北的狐黄白柳灰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何七爷是五仙教在北边的总代理人,手里头还管着从蜀地到四九城这一整条线上的灰色产业链。

这次白莲阴支的覆灭,让他损失不小。

这会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说话慢吞吞的,跟快要咽气似的。

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老东西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危险。

他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手来搓了搓。

就在他搓手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里爬了出来。

黑乎乎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顺着他的手指缝爬到桌面上,又爬回袖口里。

要不是屋子里的灯光正好照在那个位置,谁也看不见。

「找不找场子是我教里的家务事,就不劳各位费神了。」

「再者说这小子这还没到四九城,第一刀就砍在我们阳支身上,这又何尝不是杀鸡儆猴给在座的各位看呢?」

接连被阴阳了好几句,大长老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当场就给挤兑了回去。

果不其然。

「哼!给咱们看?谁是鸡?谁是猴?」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仗着有几分天资,他也配?」

感觉被冒犯火和尚哼了一声,显然对于大长老的措辞很是不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往桌面上一拍。

就那么轻轻一拍,实木桌面上便留下了一个浅灰色的手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般,木头的颜色都变了。

看见这一幕。

他旁边坐着的人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