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1 / 1)

西郊招待所。

周毅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愣愣出神。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

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黄泥。

窗户上糊着报纸,边角发黄发脆,风一吹就哗哗响。

桌上摊着三枚样式奇特的铜钱。

黄澄澄的,擦得很亮。

这三枚铜钱,是他第一任师父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那是个老道,据说从小住在川蜀山里,一辈子没下过山。

周毅十六岁那年上山砍柴,在山上迷了路,转了两天两夜没转出去。

第三天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碰见了那个老道。

老道给了他两个窝头一碗水,问他愿不愿意学本事。

但凡是个正常人,那个时候都很难拒绝这种请求。

后来周毅才知道那个老道,是某个隐世门派的最后一个弟子。

可遗憾的是直到师公死的那一天,他这师父也没出师。

练了一辈子,浑身上下就会两样本事。

一样是画符,一样是算卦。

画符画得一般,算卦倒是算得挺准。

师父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入公门,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要经历大风大浪。

还说他的命格硬,克身边的人,师父丶同门丶朋友丶亲人,都会被他克死。

周毅那时候不信。

后来他师父死了。

老道是病死的,死之前把三枚铜钱塞在他手里。

临终之前嘱咐了一句。

「窥探天机的人,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宿命。」

周毅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只用了五年就把师父留下的秘籍学了个通透。

并且靠着一身本事,在川蜀拉起了一支自己的队伍。

一时之间也算风头无两。

可他在川蜀那么多年,即便是先前瓦屋山一战如此凶险。

他的卦象也没有这般惨烈。

周毅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扒拉了许久。

然后伸出手,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铜钱冰凉,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把铜钱摇了几摇,往桌上一撒。

叮叮当当。

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几滚,停了下来。

周毅睁开眼,看着那三枚铜钱的排列。

又是死卦。

他周毅算了大半辈子的卦,从来没见过这么准的卦。

从三天前到现在,他起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卦。

每一卦都是一样的结果。

就跟掷圣杯,掷了四十九次全是一个面一样离谱。

卦象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要是留在四九城,就一定会死。

要是现在就走,立刻就走,连夜就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毅整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

就是为了寻求破解之法。

他把铜钱收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死了不要紧。

反正先前在瓦屋山那次他就没想过能活下去。

周毅现如今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赚的。

但那四百多号从川蜀带来的兄弟怎么办?

那些人是他一个一个从瓦屋山带出来的。

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跟了他几年,最少的也跟了他大半年。

他们有老有小,有家有口。

有的刚结婚,媳妇还在老家等着他回去。

有的孩子刚出生,还没见过爹的面。

有的爹妈年纪大了,指望着他养老送终。

他们跟着他从川蜀到四九城,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升迁,是为了给家里挣一份前程。

不是为了送死。

可现在他们已经来了。

并且防区都已经划分好了,想要离开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他们要是走了,其他调查部的兄弟们怎么办?

四九城的同志与居民们又该怎么办?

八千多人啊。

加上其他兄弟部门,这次参与进来的最少好几万。

几百人翻不起任何浪花。

多这四百不多,少这四百也不见得少在那里。

但万一呢?

万一就因为这四百人的缺口,其他人白死了怎么办?

这种决定很残酷。

周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煤烟味。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桌上的铜钱收进口袋里,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不大,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也松了,用一根麻绳捆着。

他把麻绳解开,打开皮箱。

只见里头整齐地码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布鞋,还有一个小布包。

很是简陋,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分局长的行李。

周毅小心翼翼的把小布包拿出来。

解开扎口的麻绳,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一沓黄纸,裁得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

一管毛笔,笔尖已经秃了。

还有一小瓶朱砂,瓶口封着蜡。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泛黄发脆,就连边角都磨圆了。

那是他师父的手迹,上面记着他们这一脉所有的符籙和卦术。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看着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师父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周毅把小册子翻开,盯着里面的内容看了很久。

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日记本,放在一起细细进行比对。

和他师父一样。

这里面写着周毅对于他们这一门的所有心得。

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错漏以后。

周毅日记本与小册子合上重新塞进布包里,随后又仔细把布包扎好放回皮箱里。

他这次的动作极为认真。

做完一切,周毅叫来一名手下的干事,让其连夜出发将箱子带回川蜀。

不管今后如何。

至少他们这一脉不能断在他手里。

说起来之前那个叫高顽的小炼炁士,就挺适合学习这种东西的。

有着法力的加持,符籙的威力能翻上几倍不止。

无奈人家有更好的师傅,估计看不上自己这三瓜两枣。

做完一切,周毅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招待所的院子里,那盏灯还在晃。

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摇摇晃晃的光圈,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今夜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远处,四九城核心的方向,不知何时隐隐约约有一点绿光。

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周毅看见了。

符籙与阵法本就有着互通之处。

周毅一眼就看出那是十方血煞阵开启的样子。

同样的,他也知道自己再过不久就会走进那片绿光里。

并且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命令估计还有几分钟才到。

周毅点燃一支烟。

准备享受今夜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