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修路指挥部,王正军和楚君坐在简易的石凳上,茶碗放在一条长凳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山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些许尘土,轻轻拂动着他们的衣角。两人的交谈已经进入到忘我的境界。
王正军端起茶碗,轻抿一口茶,他的目光盯着楚君,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通透点拨和指点迷津,句句戳心:“小楚,你急于修路,无非就是急于改变自己目前的处境,同时附带着改变三村的现状。因为苦于得不到上级组织支持,便想着‘先干起来再说’,用村民的热情、用在建的工程,倒逼镇政府、县政府重视,倒逼他们给钱、给支持。你以为这样就能顺利破局,却没想到,这是最危险的‘赌局’——赌的是村民的心血,赌的是组织的信任,赌的是你自己的前途。一旦赌输了,不仅你自己会受到冷处理,村民们的希望会破灭,还会影响党和政府在群众心中的形象,这份代价,你承担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戳破了楚君心底最隐秘的想法,也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他心中的浮躁与侥幸。那点小心思,那点急于求成、急功近利,想靠这项民心工程“逼”政府就范的念头,他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他宁愿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干部的“无奈之举”,是为了三个村的全体村民,却从未敢直面这种想法背后的功利与冒险。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位老领导,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他的侥幸与偏执,剖析得淋漓尽致,明明白白。
楚君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面的衣衫,黏在皮肤上,格外难受。他既羞愧又紧张,不敢抬头看王正军的眼睛。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远处工地传来的偶尔的爆破声、号子声,格外刺耳,也格外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慌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公心”,似乎掺杂了太多个人的执念与功利;自己不顾一切推进的民心工程,背后竟藏着这么大的风险。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村民谋福利,却没想到,自己的鲁莽与蛮干,可能会让村民的心血付诸东流,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伤害。一种深深的愧疚,顺着心底蔓延开来,夹杂着羞愧、自责,还有一点点后怕。
王正军看着楚君窘迫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语气又柔和了几分,眼神里满是理解与期许,没有半分指责,只有前辈对后辈的包容与点拨:“小楚,我并不是要批评你,我能理解你想为村民做点实事的心情,能理解你急于改变现状的迫切,更能理解你身处基层、孤立无援的难处。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类似的错误,急于求成,自作主张,裹挟民意,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成事,结果不仅没办成事,还给组织添了麻烦,给群众带来了不便。”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你脱离组织、自作主张的理由。基层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个人英雄主义’,最需要的就是‘守规矩、讲团结’。如果今天你在修山路上这样做,明天在盖大楼上也可以这样做,长此以往,就会养成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目无规矩的工作作风,不仅会耽误自己的前途,让自己成为孤家寡人,更会损害村民的利益,辜负上级领导的信任,辜负组织对你的长期培养。”
“你是政府公职人员,做事要光明正大,要讲规矩、讲方法,不能耍小聪明,不能走捷径,更不能把群众的利益当成‘博弈’的筹码。我还是那句话:做老实人,干老实事,说老实话。这不是一句口号,是基层干部的立身之本,是干事成事的根本。我是搞政策研究的,对政策研究得比较透彻,也了解基层工作的实际情况。我知道在基层推进工作困难重重,很多时候会面临资源不足、支持不够的问题,但越是这样,越要坚守原则。”
王正军收起严肃的面孔,和颜悦色地说:“小楚,作为长辈,我说话比较直接,没有给你留一点情面,你心里是不是不好受?是不是觉得我否定了你所有的付出?”
王正军的话,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楚君心中的慌乱与羞愧,也让他得以静下心来,认真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心底最隐秘的想法被戳破,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可更多的,是警醒与愧疚。他低着头,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自己来到山口村后的点点滴滴:从最初放下精致、融入村民的坚定,到后来下定决心修路的热忱;从带领村民白手起家的执着,到面对困难时的倔强;还有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村民们放下农活时的犹豫,爆破伤人时的愧疚,以及自己急于求成、不愿向组织汇报的偏执。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羞愧,羞愧于自己掺杂了功利心的初心,羞愧于自己无视组织规矩的鲁莽;有愧疚,愧疚于自己让村民们承担了不必要的风险,愧疚于自己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更愧疚于自己差点用“好心”办了坏事;有委屈,委屈于自己的付出不被理解,委屈于自己孤立无援的艰难;但更多的,是警醒与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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