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里肯连忙在电话那头连声应下,语气听着散漫随意,实则每一句都经过仔细斟酌。他说道:“楚书记,您说得都在理,基层干部本就该把村民的事放在心上。只是…… 您也清楚,这个项目是施常委、施县长亲自挂帅督战,每周都要听胡书记汇报征地进度,胡书记自然天天压着我。体制之内,向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实在是左右为难。我们这些在一线做事的,夹在上级要求和群众诉求中间,日子着实不好过。施县长那边催得紧,牧民这边又有诸多现实难处,实在没法两全。您看,能不能劳烦楚书记出面协调一二,帮我们把基层的难处往上面递一递?”
楚君一听便知,这位阿乡长是话里藏阄、软中带硬。他分明清楚自己与施县长在这件事上立场相悖,却偏偏要请自己出面去跟施县长沟通,摆明了是想把两人之间的分歧摆到明面上。
楚君瞬间看穿了对方不善的用意,竟是想拿上级领导来压自己一头,心中已然透亮。虽有不悦,面上却依旧沉稳平静。他能体谅阿布里肯的处境,也听得懂这番说辞背后的算计。施县长的强势施压,加上胡书记层层传导的任务,让这位副乡长不得不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
楚君沉默片刻,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意味:“阿乡长,你的难处我能理解,但做事总要守着法律法规,讲究方式方法。你也清楚,牧民的利益绝不能随意损害,这些问题处理不当,后续很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隐患。若是一味迎合上级与开发商,漠视群众的声音,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阿布里肯被楚君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连忙急切解释:“楚书记,您可误会我了,我怎么会不替牧民着想?只是眼下局面实在复杂,施县长催得太紧,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透着焦灼,却又不敢太过强硬,生怕触怒这位手握实权的老领导。
楚君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道:“协调可以,反映情况也没问题,但我希望你能拿出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一味诉说困难。你要明白,任何项目推进,最终目的都是让牧民心甘情愿、自觉自愿,而不是制造新的对立与矛盾。”
阿布里肯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半晌才终于开口:“行!我这就去跟开发商沟通,让他们先暂停施工,随后立刻去找牧民协商。依我看,牧民大概率不会同意换地,核心顾虑有两点:一是担心新草场条件不如现有草场,二是眼下的补偿标准太低,大家都觉得吃亏,心里不认可。我会把他们的顾虑一一摸清楚,尽量满足合理诉求。”
说到这里,阿布里肯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求:“楚书记,还有件事想麻烦您。这两户牧民都在亚尔镇麦开尔村,换地事宜牵扯到亚尔镇政府,我只代表沙坝乡,单靠一个乡去沟通,力度实在不够。希望您能派一位镇里的领导,协助我们一同做牧民的工作,也好让牧民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楚君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身旁的拜尔身上。拜尔是策大乡的领导,对麦开尔村的牧民情况十分熟悉,为人稳重妥贴,又是少数民族女干部,在沟通交流上天然更具亲和力,派她协助阿布里肯处理此事,再合适不过。
当即,楚君爽快应下:“好,我安排拜尔镇长过去协助你。不过,你们乡政府必须先拿出一套完整合理的补偿方案,补偿金额要贴合实际,既要充分保障牧民利益,也要兼顾项目成本,这样沟通才能顺畅,才能把换地事宜妥善解决。我们的目标,是既守住牧民的合法权益,也推动项目平稳落地,争取两全其美。”
“太感谢您了,楚书记!” 阿布里肯的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感激,“有拜尔镇长帮忙,我心里就有底了。我一定跟她好好配合,拿出合理的补偿方案,耐心跟牧民沟通,尽量让大家都满意。对了,楚书记,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我想明天做东请您吃顿便饭,您看是否有空?我理应好好敬您两杯。”
楚君淡淡一笑,委婉推辞:“阿乡长,心意我领了,这顿饭还是我来安排。明天我有会议安排,抽不开身,后天晚上你到亚尔镇来,就在亚尔酒店,我做东。咱们边吃边聊,把沙坝乡中草药基地开发和换地相关事宜,再深入捋一捋,看看还有哪些需要协调对接的地方。”
“好好好,一切都听您的!” 阿布里肯连声应道,“我争取把胡书记也一并带过去,咱们三人好好聊聊,也让胡书记听听您的意见。”
挂断电话,楚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掠过一丝疲惫。此事虽暂时定下处理方向,但他心里清楚,后续的沟通协调绝不会一帆风顺。牧民的工作向来最难做,稍有疏忽,便可能前功尽弃。除此之外,他心中还藏着一层更深的顾虑 —— 对于沙坝乡中草药基地这个项目,他从一开始便持反对态度。
当初,县政府计划联合四个乡镇开发万亩中草药基地,楚君经过多次实地调研走访,发现该项目投入巨大、风险偏高,且会占用大量草场与荒地,消耗巨量水资源,对于本就长期缺水的地区而言,无疑是沉重负担。楚君深知,沙坝乡生态环境本就脆弱,一旦大规模开发中草药基地,极有可能打破当地生态平衡,进而影响牧民正常的生产生活。他曾在县政府会议上明确提出这些疑虑,可施县长态度坚决,执意将其视作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机遇,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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