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龙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不怕认罪。怕的是认罪之后没有任何出路。现在后路敲定，他再无顾忌。

接下来的审讯，变成单方面的信息输出。

周绍龙从下午自首时说起的那些事开始，讲到郑经亮、李玉福、陈建国、老幺、苏琬，但这一次，他没有绕开乔文栋。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笔转账、每一次电话沟通，他全部点了出来。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条理清晰，像是把一本压在箱底的账册一页一页翻开，念给所有人听。

中间，刘书记下来监控室，对着监控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周绍龙的表情一览无余，嘴唇翕动，眼神不再闪躲，整个人像换了一副样子。

刘书记站了大约两分钟，低声说了句：

“这个信息量比我预想的大。”

然后转身出去了。

不到十分钟，刘书记从其他处室调来了两名经验丰富的纪检员，加上姜淮舟，三个人同时开始记录。

孙锐负责提问，三个记录人的笔一直没停。

纸页翻了好几次，每翻一次，周绍龙的语速就快那么一点，像是盖子掀开之后，里面的东西自己往外涌。

他讲到周志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陆云峰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事，陆云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陆云峰没催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

整个房间里，他是最悠闲最放松的那个。

周绍龙低下头，又抬起来。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周志勇进来跟我谈话的时候，用了手势和语速变化来传递信号。”

孙锐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绍龙继续说：

“他跟我暗示稳住口供，不要乱讲，乔文栋还在外面运作。”

“他在桌面下捏手指，是让我放心的意思。他问问题的时候中途两次停顿，是在等我接话。”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告诉我，让我放心。乔文栋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

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淮舟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笔尖，写完之后抬起头，看了陆云峰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

似乎此刻他才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副处长。

从周绍龙被带进来的那一刻起，陆云峰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先晾，再压，压到极限之后给一条活路，活路的方向恰好指向乔文栋。从刚开始到现在，没有一步多余。

陆云峰没有看姜淮舟。

他听完周绍龙这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谈话室，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给刘书记发了一条消息：

【周志勇可以动了。】

刘书记回复得很快：

【马上控制。技术科那边报告，周志勇正在和乔文栋频繁联系，用的是微信。】

陆云峰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走廊拐角处站住。

他没有往楼上走，就靠着墙站在那里，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夜已经深了，办公区大部分房间都暗了下来，只有谈话室和监控室的灯还亮着。

他在等。

等一个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

此刻，三楼，周志勇的办公室。

周志勇刚结束了和乔文栋的微信对话，指尖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在陆云峰离开谈话室之后，周志勇从里面出来，第一时间给乔文栋发了几条消息，汇报周绍龙心态崩盘、即将招供的情况。

可乔文栋一直没回信息。

周志勇有些心慌。

他回到办公室，用座机给乔文栋打电话，没人接。

再用手机打，还是不接。

周志勇的手心开始出汗，坐立难安。

他混迹纪委多年，太清楚办案流程。一旦周绍龙招供，他这个直接对接人，绝对第一个被清算。

他必须抱紧乔文栋的大腿，必须拿到确切的保命方案。

不然今晚，就是他仕途的终点。

情急之下，周志勇不停地发信息、打电话，甚至不惜以自保相要挟。

终于，乔文栋回了信息：

【别慌，我刚从省里的老领导家出来，在车上，回去我就打电话安排。】

周志勇一喜，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马上打字回复：

【那就好，乔市长，刚才是我太紧张了。】

随后又补了一条：

【那我等你消息？】

乔文栋回复：

【好，务必把周绍龙稳住。】

周志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再回复。

稳住。他拿什么稳住？纪检委又不是他家开的，哪那么容易。

与其说自己没办法，还不如等乔文栋回家打电话安排。作为常务副市长，总比他这个二室副主任有办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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