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棋布,明月皎洁。
秋日的第一缕风尚存许多柔情,带着丝丝的凉意,轻柔的吹散三伏天里的燥热。
静谧夜空下的竹林深处,竹叶扑簌簌的飘落,打斗声四起。
月亮当空照着如口袋的竹林,映出里面十数个人围成一圈,困着一个少年,手中兵刃齐齐指向他,杀气腾腾。
少年身法极快,走转腾挪中躲过数道刀光剑影。
他手中剑形略似刀的长剑笼罩着银灰色的剑芒,剑法凌冽中透着一股阴鸷,刺出的每一剑都似一条毒蛇出洞,一旦被咬住必定是伤筋动骨。
即便他的身手在众人中是佼佼者,但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伤了那些人的同时,他身上也挂了彩。
血腥阵阵,随着众人身上的伤口增多而愈加浓烈。
一旁的陈氏兄妹还在继续拉扯着。
陈飞瑶急声劝阻:“哥,他可是我们的亲表兄,你就这么容不下他吗?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陈飞扬已陷入癫狂的状态,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破开他一直甩不掉的魔障,听不进任何话,只顾大声喊着:“你们快给我杀了他!快杀了他!”
陈飞扬平日在外人面前倒有几分人样,可一旦碰上葛荺,就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变得狂躁,神志不清,而这一次却发作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陈飞瑶全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不可控的地步,她紧紧的拽着陈飞扬的胳膊,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哥,你快让他们住手,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陈飞扬不耐烦的甩开陈飞瑶,将她摔在了地上也全然不顾。
他眼中乌云密布,居高临下的看着陈飞瑶:“从他进陈家开始,便注定会有这一天,今日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是要你的亲哥哥,还是要你的表哥?”
陈飞瑶被这二选一的选择题震得三魂丢了两魂。
舍下亲哥哥自然是做不到。
而这表哥虽与她说不上有多亲昵,但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也一直恭敬友爱,有这一层血脉与情谊在,也不是说撇下便能撇下的。
她呆呆的坐在地上,被汗湿透的里衣在清冷的夜风中似结出了冰渣一般,冻得她一整片后背都僵了。
她原以为她的哥哥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有些偏激,不曾想已到了残害手足的地步。
亲情与他而言,难道还比不上心里头那点争强好胜吗?
有那么一瞬,她突然后怕的想着。
她至亲的哥哥,
今日可以因为虚无的好胜心而残害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若是哪一天利益相争之时,他是不是也可以舍弃任何人?
陈飞瑶无力的垂坐在地,看着陈飞扬取回被挑落的剑,蓦地腾空而起,砍向葛荺的后心。
此时她心中已没有了惊惧,也没有了焦急,心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滔天的杀气从背后袭来,葛荺忙从众人的纠缠中拔|出千劫,转身横在身前抵挡,手臂都被这奋力的一砍震得有些发麻。
葛荺身后的陈家门人,见此时机毫不留情的一剑砍向他的小腿。
刀剑锋利,所过之处皮开肉绽,鲜血湍湍,瞬间染透衣裳,流进靴子中,浸得脚底又湿又黏。
葛荺吃痛的跪了下来,手中的剑也被陈飞扬压下了一寸。
他将灵力积蓄在千劫上。
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量将剑往上一搡。
陈飞扬被震了出去,他周围的其他人也被波及,离得远的退了好几步,离得近的飞出了一丈多远。
葛荺以剑撑地,咬牙站起来。
束起的头发松乱,鬓角垂落,乱糟糟的贴在两颊,在风中飞扬,额间冷汗涔涔,嘴唇煞白。
陈飞扬抵在一根竹子上,刚稳了身形,便再次提起剑,脚下一蹬,剑指葛荺心口,快速朝他逼近。
但凡还拿得动剑的陈家门人,也陆陆续续的提剑,朝着圆心的方向再次一拥而上。
葛荺扫过每一把袭来的利刃,握紧剑柄。
正是此时。
一道尖锐刺耳的箫声突兀的从头顶传来,以声乐游走的灵力再次将即将围上来的人群掀飞。
一个女子站在竹尖,身轻如燕,只是压得竹尖恭敬的福了福身。
她着一身白衣,在月下清冷如霜,长发在风中飞扬,背脊挺立如松,恍如九天仙女下凡尘。
密林中接连又飞出一个女子,落在葛荺身旁,扶着他的胳膊问:“还好吗?”
葛荺咬牙道:“无妨。”
来的正是姚璐和卿玥。
姚璐原本翘着二郎腿躺在青砖绿瓦的屋檐上,身下清清凉凉,晚风瑟瑟,正是睡意阑珊。
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树枝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接着便是飞镖钉进木框上的顿响,她疑惑着方坐起身子,便见葛荺蜻蜓点水的几个起落飞了出去。
她迟疑了一会,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作祟,就不由自主的起身追了上来,又念着卿玥不让她随意出手的叮嘱,故一直躲在暗处观察。
见陈飞扬起了强烈的杀心,姚璐灵机一动的便叫来了卿玥。
“你是谁?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最好少管闲事。”如此好时机竟叫人生生打断,陈飞扬不甘的怒问。
姚璐挑眼看向他,一脸天真道:“相识一场,也不算多管闲事吧?”
陈飞扬:“”
姚璐转向葛荺又问:“你介意吗?”
葛荺:“多谢姑娘相救,感激不尽。”
姚璐再次看向陈飞扬:“那就是你打不过才怪我们多管闲事咯。”
陈飞扬气结:“你”
竹尖上的卿玥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姚璐立即止了口舌,将葛荺的胳膊扛在肩头:“再见,不对,后会无期。”
陈飞扬错了一步,堵在他们面前,抬起剑尖指向两人:“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少家主。”陈飞扬身边的人附耳低低的唤了一声,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姚璐嗤笑一声:“你身边的人倒是比你有眼色。”
陈飞扬哪里是个肯轻易低头的人,他不依不饶的将剑又往前刺了一寸,发狠道:“我今天一定要他的命。”
姚璐:“哦?那我们不同意呢?”
卿玥素来不喜欢口舌之战,连听都懒得多听,直截了当的再次吹响玉箫。
靡靡之音彷如魔咒一般,顿让众人手酸腿软。
丁铃当啷的一阵响,所有人的兵刃都掉在了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唯有陈飞扬的还被他倔强的捏在手中,却也使不出半分力,只得两只眼睛愤恨的瞪着葛荺。
姚璐知道卿玥已经不耐烦了,忙趁机扶着葛荺离开。
“玥姐姐,姚姐姐,云姐姐,葛大哥,陆师兄,我回来了。”
一个少女如蝴蝶般飞进了听风小筑,手中拎着好几个系着麻绳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从进门开始便大声的喊叫着。
正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坐在假山凉亭中陪着两个闷葫芦的姚璐,蓦然伸长了脖子。
她细听了一番,腾一下站起来,小跑着迎了出去。
看见来人,她皱了一下鼻子嗔怪:“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都无聊死了。”
荀芷晃了晃手中的小盒子,眉眼弯弯:“我还带了好吃的点心呢。”
姚璐接了一个,着急的拆开,捻了一快放进嘴里。
荀芷盯着她问:“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姚璐口齿不清的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着再次回到凉亭。
荀芷又分别递给卿玥和云汜各一个,嘴里边道:“阙楼里的厨子做的点心又好看又好吃,我特意带了些给各位姐姐尝尝。”
云汜取笑道:“看得出来伙食不错,脸都吃圆了。”
“哪有?”荀芷赧赧的捧着脸颊,转向姚璐嘬嘴确认:“我真的吃胖了吗?”
姚璐煞有介事的上下左右的看了一圈,郑重点头:“嗯,是有点。”
荀芷:“哎呀,我不能再吃了,不然衣服都穿不下了。”
几人哄笑一堂,听风小筑难得有了这般喜庆,连铜铃摇得都格外欢快了些。
闲聊了一阵后,荀芷环视四周问:“陆师兄还没回来吗?”
姚璐塞了一块红豆糕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还没有。”
荀芷:“那葛大哥呢?怎么也没见他的身影。”
姚璐:“应该在房间里收拾东西,说要去那个好像是叫临濮的地方。”
“啊?这么快便要走了?我还以为他要一起待到祁师妹及笄之礼后才离开呢。”荀芷不舍道:“那我先去与他道个别,再来陪各位姐姐。”
荀芷辗转又来到葛荺暂居的小院,刚进院中便迎面撞上了葛荺。
见他脚下一轻一重,荀芷快走两步迎上前,不由分说的扶起他的胳膊问:“葛大哥你受伤了?”
葛荺愣了一瞬,笑道:“没事,只是些小伤。”
“都影响正常行走了,怎能是小伤。”荀芷推拉着葛荺在院中石凳坐下,掀开他的衣摆关切道:“我给你看看。”
葛荺的脸颊轰然爬上两抹绯红,忙抓着荀芷的双手制止:“已经处理过伤口了,姚姑娘也送来了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这行为好像确实有点流氓了,荀芷后知后觉的怔住。
她不自然的扯了一下嘴角,收回手在一旁坐下,转移话题问:“听姐姐们说你要去临濮?”
“嗯,有些事着急要去处理一下。”
与陈飞扬闹了那么大一场,他此时必定急火攻心,葛荺要在他回到临濮陈家之前,先去把方嬷嬷接出来,否则以陈飞扬的报复心理,且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更何况对于荀芷来说,这次特殊的经历弥足珍贵。
她心头涩涩道:“祁师妹及笄之礼快到了,结束之后我便也要回洛阳了,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面。”
葛荺目光如水的望着荀芷哀愁的小脸,温声开导:“有缘自会相见,不必过于伤悲。”
“嗯,等过两年我修为好一点了,可以出门了再找你们玩。”
荀芷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突然想起手中的点心盒,杏仁眼弯弯的放到葛荺面前:“这是我从阙楼带出来的,你刚好可以带在路上吃。”
葛荺点点头,笑道:“多谢。”
“没事,你路上小心,千万要小心腿,可别再伤了,还有,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