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科举开考(第1/2页)
九月二十五的五更鼓敲过第四记,贡院外沿长街两侧的油松火把通通点了起来,赤黄的火光把长街照得一片通明,顺着青石板路直直铺向秦淮河畔。
数千名赶考举子挑着考篮,按籍贯省份在重重木栅外排成不见头尾的长龙,粗布棉袍与锦缎披风挤在一处,晨间的寒霜在众人帽檐上结了一层白毛。
应天府兵马司与五城巡捕营的一千二百名重甲步卒全副披挂,手持大棒长矛沿街列阵,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插地的大旗,将试图向前拥挤的考生隔绝在界线之外。
林远端坐在龙门正堂高案正中,一身锦袍,外罩玄色貂裘披肩,腰间所系的金銙玉带在公案烛火下映出清润的光泽。
两名身形高大的锦衣卫百户手按绣春刀柄侍立在公案两侧。
辰时一刻,龙门重锁发出沉重的轴转声,两扇大门缓缓向内敞开,礼部差役手持名册,扯开破锣嗓子在照壁前放声唱名。
“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进贤县,举人陈景安!”
被叫到名字的举子慌忙放下沉重的竹木考篮,解开头顶的青布发髻,任由搜检兵卒用竹簪在发网深处翻搅查验,随后脱去外罩的夹袄棉袍,仅着单薄中衣跨过照壁。
龙门前庭的空地上摆着数十张搜检长桌,军卒拿着小铁刀细细挑开每一个馒头、每一块肉脯,连考篮竹篾的缝隙都用细铜丝逐寸穿刺。
前庭的气氛沉闷得如同死水,除了兵卒翻动包袱的索索声与点名呼喝,上千号士子屏息垂手,无人敢多言半句。
便在此时,两名身着苏绣暗纹青缎长袍的金陵大户举子并肩跨过栅栏,脚下踩着厚厚的羊皮底缎靴,步履显得格外迟缓拖沓。
负责搜检的巡江营老军卒抬眼扫过二人靴底,手中挑刀向前一探,精准截在左侧士子的靴头前方。
“脱靴。”老卒面色冷淡,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那名举子面色微变,身子向后稍稍缩了半步,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这位军爷,此乃家中老母熬夜缝制的暖足软靴,里头不过是塞了些松江细棉,这深秋地寒,若是脱了靴子踩在湿砖上,怕是片刻就要受凉伤风……”
老卒根本不听他分辨,伸手扣住靴筒往下一扯,将厚底缎靴褪在手中。
挑刀顺着靴底厚实的三层千层底边缘狠狠一挑,牛皮线应声崩断,刀尖一挑之间,一卷仅有一寸宽的薄如蝉翼的油纸卷从夹层中滑脱出来,骨碌碌滚在青砖地面上。
紧挨着的另一名士子见状,脚跟一软,整个人瘫在长桌边缘,靴筒被随行兵卒当场划开,同样滚出了两卷写满蝇头小字的书经注疏。
四周排队的数百名考生见状,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哗然,原本死寂的前庭泛起一阵细密的骚动。
“大胆狂徒,竟敢在天子脚下行此下作之事!”
随侍堂侧的礼部左侍郎周衡额头冒出细汗,快步走下石阶看清了那油纸上的字迹,随后又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两个举子的模样。
周衡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折身步入正堂,凑在林远公案前躬身低语。
“大人,今科乃是恩科,士子求功名心切,免不了行差踏错,且此二人宗族在京中皆有门第,若是闹得太僵,恐伤了士绅之心,不如依前朝故事,记过黜退,着其三年不得赴考便是。”
林远端坐不动,目光在堂下那张惨白如纸的年轻面孔上略一停留,随后落在周衡那张赔笑的脸上。
林远没有开口回答周衡的求情,只是缓缓伸出右手,自签筒中抽出一支朱红色的巡江斩字令签,当空扬起,重重掷在公案正下方的地砖上。
啪的一声脆响,令签在地砖上震颤两下,停在周衡的皂靴边沿。
“扒去襴衫,革去举人功名,当场加三十斤生铁重枷,锁在贡院龙门照壁前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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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声音沉稳平直,在大堂梁木间荡开。
“今科若有再犯夹带舞弊者,不论出身门第、不论朝中宗族,一律按大明律科场通关节论处,全家发配乐浪充军!”
立在堂下的两名锦衣卫校尉应声跨出,如同抓小鸡般将瘫软在地的两名富家子弟生生拖了下去,青缎长袍刺啦一声撕开,随即便传来了生铁枷锁重重扣合的咔哒巨响。
前庭原本蠢蠢欲动的数百名士子,目光掠过龙门前那具冰冷的铁枷,呼吸声瞬间被死死掐在喉咙里,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动作。
排在后头的不少考生悄悄缩回手,趁着巡查兵卒未曾走到跟前,将袖口藏着的纸捻、手帕悄无声息地丢弃在水沟与石缝之中。
辰时三刻,随着最后一名应考举子脱衣查验完毕,龙门沉重的大门在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中彻底合拢,八道合抱粗的铁门闩由外至内重重落下。
四百间低矮窄小的号舍内,一盏盏劣质豆油灯依次点亮,昏黄的灯光在深秋的晨雾里摇曳如豆。
监临官提着铜锣沿巷道疾步前行,当当当的清脆锣声敲碎了号舍深处的沉闷,回荡在狭窄的走廊之间。
三名通政司官员当着众考官的面,用利刃割开朱红封箱上的麻绳与生石灰封口,厚厚一叠带着油墨焦香的宣纸被整齐取出。
第一场,四书五经甲卷。
厚重的试卷由杂役逐一发至各个号房,第一道大题的朱红墨迹在油灯下缓缓展露在众人眼前。
题面赫然出自《大学》第七章:“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期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期正……”
原本心中惴惴不安的众多世家子弟,在看清题目的刹那,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这题目规矩、周正,并未越出平日家塾与官学诵读的书本半步。
号舍内顿时响起了清脆密集的研墨声,士子们脱下阻碍手腕的夹袄长袖,将狼毫饱蘸浓墨,在洁白考卷上飞速书写。
几位连考了数科的白发老举人甚至面露得色,摇头晃脑地在稿纸上默写平日烂熟于心的文章,指节在木案上轻轻叩击节拍。
整座庞大的贡院在此刻沙沙的落笔之声汇成一片,遮盖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巡视完前排号舍的礼部尚书任昂信步踏入主考暖阁,脸上堆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向正在翻看茶汤的林远躬身一礼。
“大人高见,方才前庭雷霆手段肃清考纪,眼下开考又是如此规矩纯正的大学策论,士子们心气已定,文风极其端谨,未曾辱没儒门千百年来的浩然之气。”
林远端起青瓷茶盏,掀开盏盖轻轻吹拂着悬浮的几叶君山银针,未曾接任昂的奉承之语。
他的目光穿过暖阁雕花的朱红窗棂,落在远方天际渐渐压顶的暗沉秋云之上,神色宁静。
这第一日的经义,不过是给这帮满腹微言大义的书生尝的一味甜头,唯有让他们在此刻写得顺手,明日的惊雷劈下来时,方能显出谁是真金,谁是泥塑。
天色自正午渐渐转入昏黑,刺骨的秋风从龙门缝隙与青砖地缝里直往号舍里钻。
不少家境贫寒、衣衫单薄的老弱考生在号房内瑟瑟发抖,不得不咬着牙用手掌捂着冻僵的笔管,借着残存的油灯微光拼命赶写卷面。
巡夜更夫敲打竹板的梆子声在湿冷泥径上由远及近,将深沉的夜色一点点推向天明。
破晓时分,应天府的第一声雄鸡啼鸣划破云层,主考暖阁的大门在一阵晨风中被随从推开。
收卷官手捧黄绫托盘,将厚重的第一场卷轴尽数封箱入匣,而整座贡院所有人的心口,已然隐隐被一层未明的阴翳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