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哀嚎遍野安人心(1 / 1)

第527章哀嚎遍野安人心(第1/2页)

九月二十八日,暮色将应天府城外的远山压得一片昏沉。

贡院二门外的生铁锁链被两个粗壮的役夫用铁钳拧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合力推开,门轴转动时带下不少暗红色的漆皮。

院墙外候了数日的家眷与长随拥挤在一起,人群被初秋的寒风吹得缩着脖子。

三千多名士子提着竹箱与破旧号篮,拖着虚浮的步子,跌跌撞撞迈过高大的门槛。

号舍里熬了整整九天,不少人面色蜡黄,青布长衫上沾染着潮湿的霉灰。

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举子才迈出石阶,脚底一滑,直挺挺摔在青石地上。

竹箱摔裂了角,几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滚入泥水,他却没去捡。

那举子双手用力捶打着地面,整个人趴在泥泞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嚎。

“十年寒窗,读尽了四书五经,到头来考的竟是仓廪折银与商税算术!”

“圣贤教诲何在!斯文何在啊!”

长街两侧顿时被纷杂的哭嚎与唾骂声彻底淹没。

几名身穿湖丝缎袍的江南士子聚在贡院木栅栏前,指着门内高耸的明远楼破口大骂。

为首的士子脸色涨得通红,手中的折扇早被撕扯得不成模样。

“本以为甲卷文章能定乾坤,谁知那乙卷全是刀笔吏的勾当!”

“刑名断案,算学折色,此乃皂隶下九流之学,安能登大雅之堂!”

“朝廷若以此辈为官,大明天下岂非尽落于算盘皂隶之手!”

激愤的人群向前涌动,木制栅栏被推搡得发出咯吱脆响,险些折断。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锦衣卫力士快步上前,皮靴重重踏在积水的凹坑里。

冰冷的长枪横空架起,枪尖斜指向地面,在火把光芒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百户厉声呵斥,长枪末端的铜环撞击在青砖上,强行将逼近的士子推开数步。

士子们虽不敢冲撞官军,嘴里的咒骂却愈发尖利,整条长街的火药味几乎一点即燃。

混乱的人流里,十六岁的杨士奇背着打补丁的粗布包袱,低头顺着人墙边缘挪动。

他面容消瘦,嘴唇因多日未饮足水而裂出细小的血口子。

面对身旁捶胸顿足的同僚,他没有附和半句,右手始终死死按在怀中。

怀里藏着半截用油纸包裹的徽墨,那是他替人抄书两个月才换来的家当。

在他身后不远处,夏原吉快步走到街角的一口甜水井旁。

他顾不得井沿上的青苔污秽,抓起木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仰头大口灌下。

冰凉的井水顺着咽喉灌入腹中,夏原吉抹去下巴上的水渍,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光彩。

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仓储损耗与漕运算式,在他笔下却严丝合缝地对齐了账目。

另一侧的茶肆回廊下,铁铉将沉重的铜制文具匣提在手中。

他宽阔的面膛上毫无疲态,冷冷看了一眼那群呼天抢地的士子,转身挤出人群。

客栈里还留着半卷大明律集解,他打算趁着放榜前的空当,将附录的兵律细则再背一遍。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礼部主事倚靠着栏杆,听着街面上嘈杂的叫骂声,面如死灰。

“大人,这怨气若是压不住,今夜秦淮河两岸怕是要生出乱子。”

一名主事掏出帕子擦拭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

“若是天下士子联名叩阙,上书痛陈乙卷之弊,朝廷怪罪下来,下官等担待不起啊。”

正堂主位之上,林远稳稳端坐,一袭赐封的织金蟒袍在灯烛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7章哀嚎遍野安人心(第2/2页)

他端起手边的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神色平静如常。

堂下奔进来的差役单膝跪地,将街头士子痛骂考官、指责斯文扫地的言辞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林远将茶盏稳稳搁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天塌不下来。”

林远抬手整了整腰间悬挂的白玉佩,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通政司经历。

“取礼部主考关防来。”

林远站起身,行至书案前,提起狼毫在早已备好的黄麻纸上悬腕写下数行大字。

“去岁定下的分科任用之策,这些士子平日只顾埋头作诗,全当成了耳旁风。”

林远将墨迹未干的告示抓在手中,递到差役面前。

“立刻加盖礼部印信,分派三十匹快马,把告示贴到各会馆门前,四方城门一处不落。”

“诺!”

差役双手捧过文书,快步冲出正厅。

一炷香的工夫,沉闷的马蹄声在秦淮河两岸的青石板路上接连响起。

两队身披红绢的传令差官手持铜锣,在沿河的酒肆与会馆前回环高呼。

“主考定远侯特明示天下举子,速来观榜!”

数张盖着鲜红朱印的巨大黄榜,在火把的照耀下重重贴上了各省会馆的照壁。

围聚在街头痛骂的士子们微微一怔,随即潮水般向照壁涌去。

杨士奇顺着人流被推到了最前端,借着火光抬头望去,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映入眼帘。

榜文写得极为明白干脆。

凡甲卷通晓经义、文章精深者,主考官一体保奏,优选录入翰林院与国子监修书授业。

凡乙卷精于算学、知晓刑律、通达赋税者,按其才能分别派往户部、工部与刑部诸清吏司。

最末一行朱红大字尤为扎眼:凡自愿赴乐浪布政使司及边陲各府县任实职者,当堂升授半级,三年考满,直接拔入京朝官候选。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叫骂声,瞬间在长街上消弭了大半。

原本聚拢在一起痛陈有辱斯文的几名世家才子,此刻全都闭紧了嘴巴,眼神闪烁不定。

杨士奇身旁的一名寒门书生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破旧的袖口。

“升授半级……三年还京就能进六部当差?”

这等越级拔擢的恩典,在大明立国以来的科举中前所未见。

那些自知经义策论比不过江南世家的寒门士子,心思在顷刻间活络起来。

就算乙卷的九章算术答得七零八落,只要经史不曾白卷,或者肯咬牙去辽东乐浪吃上三年苦头,一顶正七品的乌纱帽便唾手可得。

方才还在叫嚣着焚烧考卷的士子们,互相推脱着散开了脚步。

不少人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加快脚步往各自歇宿的客栈走去。

既然考卷已定,与其在街头空耗气力,不如回屋仔细盘算自己在两卷之中的得失长短。

喧嚣了半日的秦淮河两岸,竟在半个时辰内慢慢沉寂下去。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提心吊胆的礼部官员相互对视,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子夜时分,沉闷的闭门声再次自贡院正门传来。

三道粗大的生铁门闩横空卡死,四名锦衣卫千户亲手将赤红色的火漆封条糊在门缝中央。

巡夜军卒敲响了第一通铜锣,刺耳的锣声穿透了整座贡院的砖墙。

长达半个月的锁院评卷,在沉沉的夜色中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