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荒野行动(1 / 1)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茶馆里找人拼桌。但林峰没放松警惕。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巷子中间,堵住了林峰的去路。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刚才拍卖会,你喊价挺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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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说,

「九千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峰心里一紧。

「那部功法,」

男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焚天诀》,好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可惜,你现在还不能练。」

林峰张口想说什麽,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眼前有些恍惚。

男人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变深了。

像两潭水,水面上映着灯,灯影一圈一圈荡开,把人往里吸。

「你……」

林峰想移开视线,但脖子不听使唤。

「别紧张。」

男人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柔和,更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就是觉得,这麽好的功法,放在你身上,有点浪费。」

林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他想动,但手脚像灌了铅。

「你先帮我保管着。」

男人的声音继续,

「等你以后强了,我再还你。」

他说着,伸出手,那只手很稳,不疾不徐,探向林峰怀里。

林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功法还没放储物戒里。

他用尽全力,猛地往后一挣。

腿软得像面条,但他还是退了一步,撞在墙上,背脊生疼。

「师父!」他在心里狂喊,

「师父!有丶有人抢功法!」

玉元真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小子,这人……」

老头顿住了。

林峰从来没听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平时吹牛的嘚瑟,也不是指点时的认真,而是……凝重。

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又硬又沉。

「我看不透他。」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林峰心里。

男人的手已经碰到他衣襟了。

很轻,像拂去灰尘。

但林峰感觉那手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躲,躲不开,想喊,喊不出。

男人的手指勾住玉简的边缘,往外一抽。

林峰的右手猛地攥住玉简。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可能是纯粹的丶憋着一口气的不甘心。

他死死攥着玉简,指节发白,指甲都陷进掌心。

「不丶不行……」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林峰的手,看着那根根凸起的青筋,忽然笑了。

「还挺倔。」

他说得很轻,像在夸一只护食的小猫。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翻。

林峰感觉自己的手像被电了一下,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玉简从他掌心滑出,落入男人的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林峰眼睁睁看着玉简被拿走,浑身发冷。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九千万两……没了。

不,不是钱的事。

那是师父给他的!

「师父……」

他在心里喊,声音都在抖。

玉元真人没回答。

寂静。

只有巷子里的风,和远处模糊的更声。

然后,林峰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不是轻。

是失控。

他像是被挤到了角落里,从自己身体的主宰,变成了旁观者。

他能感觉到四肢,能感觉到心跳,但指挥不了。

他只能「看」,看自己站直,看自己抬起右手,看自己,

飞了起来。

没错,飞。

他的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离地面三尺。

然后五尺。

然后一丈。

灰白色的气从他身体里漫出来,不是真气那种纯灰色,是掺和着那种白的,像冬日的晨雾。

雾气缭绕在他周围,把整条巷子都染得朦朦胧胧。

男人后退了一步。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起来。

「林峰」悬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握拳,又张开。

动作很慢,像在熟悉一件许久不用的工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男人。

「老夫的东西,」

声音从林峰嘴里发出,却完全不是林峰的声音,苍老,低沉,

「你也敢抢?」

男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肩膀都抖。

「原来是有个老家伙。」

他说,目光落在林峰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上,恍然,

「难怪,难怪。」

他灌了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聊天:「几百年了吧?残魂还能附体夺舍,道行不浅。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你觉得,凭这个后天二重的小身板,能跟我打?」

「林峰」没答话。

他双手一合,掐了个诀。

灰白色的雾气猛地炸开,化作万千流光,朝四面八方飞射。

那不是攻击,是遁术。

流光裹着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掠出巷子,越过街道,越过城墙,

三息之后,他已经站在城外五里处的荒野上。

夜风很大,吹得荒草伏倒一片。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白,清辉洒下来,把原野照得像结了霜。

「林峰」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灰白色的雾气还未散尽。

他刚喘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

男人从夜色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灰布衣,还是那个酒葫芦。

他走得从容,像晚饭后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位置还挺好」他说,

「这片荒山,正好埋人。」

「林峰」转过身,面色凝重。

林峰在意识深处,能感觉到师父的紧张,那种紧绷的丶如临大敌的紧张。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

「你到底是什麽人?」

玉元真人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男人没回答。

他举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随意地站在那里,等着。

玉元真人深吸一口气。

那就打。

他双手一展,周身灰白雾气暴涨。

那不是普通的真气,是他几百年残魂积蓄的本源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他右手食指凌空画符,左手五指连弹。

一瞬间,天地变色。

数十道术法同时成形,有的化作风刃,有的凝成冰锥,有的燃成火球,有的结成雷光。

五光十色,铺天盖地,朝男人呼啸而去。

那是玉元真人当年的成名绝技,百法齐鸣。

他巅峰时期,这一招能同时催动三百六十五道术法,覆盖方圆百里。

现在只剩残魂,只能同时施展四十多道。

但足够了。

至少他是这麽想的。

男人看着满天飞来的术法,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剑,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他只是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捻,

「啪。」

一个响指。

声音不大,像枯枝折断,像露珠坠地。

然后,所有的术法,那四十多道足以夷平一座小山头的术法,同时碎裂。

像肥皂泡。

像风吹过的蒲公英。

什麽都没剩下。

玉元真人的手僵在半空。

林峰在意识深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不懂师父为什麽停手,但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情绪,那不是惊讶,是……绝望。

男人放下手,又喝了口酒。

「不错。」

他说,语气像在点评后辈,

「能在这种孱弱的肉身上催出四十多道术法,你当年至少是天人七八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惜,是几百年前了。」

玉元真人没说话。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

符成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起了风。

不是普通的夜风,是灵力被强行抽动的呼啸。

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疯狂朝那道血符汇聚。

血符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竟燃起来,不是火,是血焰,灼灼跳动。

玉元真人左手剑指苍天,声音沙哑:

「剑来!」

话音落下。

天空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无数细小的光点蜂拥而出,像萤火,像流星。

它们朝血符汇聚,附着,融合,眨眼间,一柄巨剑成形。

剑长三十丈,通体赤红,剑身流淌着血焰。

巨剑悬在夜空中,比月亮还亮,把整片荒原映得像着了火。

玉元真人剑指向前,

巨剑轰然斩落!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的荒草被余压压成齑粉,岩石崩裂,泥土翻飞。

这一剑,已是他当前残魂的全力一击。

男人抬起头,看着落下的巨剑。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欣赏。

然后他取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很慢,喉结滚动,酒液入喉有声。

喝完,他把葫芦挂回腰间,右手握拳,

朝天空轻轻一挥。

真的很轻。

像赶蚊子。

像打招呼。

拳头触到巨剑的那一刻,赤红的剑身猛地一颤,然后

碎了。

不是断裂,是粉碎。

整柄三十丈巨剑,从头到尾,寸寸崩裂,化作满天光屑,被夜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只有一丝余劲穿透光屑,打在林峰胸口。

就一丝。

林峰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进百丈外的山壁。

「轰——」

山体震颤,碎石滚落。

林峰嵌在山壁里,人形的凹坑深达三尺。

他嘴里涌出大口鲜血,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黑。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小子……对不住……」

林峰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的经脉断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全部。

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条条寸断。

内脏也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听见脚步声。

很慢,很稳。

男人从远处走来,背着月光,看不清脸。

只有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走到林峰跟前,蹲下,低头看了看。

「哟,」

他开口,语气居然带着点赞叹,「天人一重的修为,居然能接我一拳不死。有点意思」。

林峰挣扎着想说什麽,喉咙里只发出呼吸混合着血沫的气声。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掏出玉简,在手里转了转,像在端详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其实我没别的意思,」

他说,声音平静,

「就是想拿走这功法。刚才跟你商量来着,你不肯。」

他叹了口气,把玉简收入怀中。

「现在好了,伤成这样。何必呢?」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然后他抬起脚,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夜风忽然停了。

男人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视线,是某种被猛兽盯住的丶发自本能的战栗。

他缓缓转身。

十丈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靴,劲装束身,站得笔直。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如刀裁,眉目如墨画。

是个英俊撒气的男人,但眼神却很冷,无井无波。

他就那麽站在那里,什麽都没做。

但整个荒野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男人眯起眼睛。

「你是……」

黑衣男人没答话。

他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起势。

只是一步跨出,十丈距离瞬息而过。

然后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砰!」

男人横飞出去,像一颗被人随手扔出的石子,砸断三棵凳子座粗的树,又犁出一道丈余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住。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黑衣男人已经追到。

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胸口。

「砰!」

地面塌陷,以男人为中心,龟裂如蛛网,扩散三丈。

男人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黑衣男人不说话,只是一拳接一拳,像打铁,像舂米。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位置,男人的胸口。

「砰砰砰砰砰!」

闷响连绵,像暴雨打在屋瓦上。

男人的身体陷进土里,一寸,两寸,三寸。

周围的地面已经塌成一个浅坑,裂纹密布。

终于,在不知第几拳之后,男人猛地抬手,架住了下一拳。

他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够了。」他说。

黑衣男人停了手,但拳头没收。

男人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了几息,然后「呸」地吐出一口血沫。

「你是谁?」他问,

「我们有什麽恩怨?」

黑衣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像在看一个死人。

男人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

他的灰布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但没有致命伤。

他叹了口气,取下腰间的酒葫芦。

这回他没小口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破碎的衣襟上。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第六口。

一口气灌了六大口,他才放下葫芦,长长呼出一口气。酒气弥漫,像一团白雾。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不是充血,是真正的红,瞳孔深处,像燃起两簇火苗。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月,是天幕本身,像被谁泼了墨,一寸一寸由蓝转黑。

星光隐去,月亮也暗淡,只剩下无边的丶沉甸甸的黑暗。

荒野里的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黑衣男人。

「看来,」他说,声音低沉了些,

「得拿出点真本事了。」

夜风再次刮起。

这次是从他身后刮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黑衣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是微微侧身,把身后的山壁,以及山壁里奄奄一息的林峰挡得更严实了些。

远处,月黑风高。

荒原上,两道人影对峙。